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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四年正月。
伦敦终于撑不住了。
围城持续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陈九切断了伦敦所有的补给通道——泰晤士河被大明水师封锁,陆路被大明陆军包围,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。
我在加莱的指挥部里等着消息。每天早上,电报机都会嗒嗒嗒地响起来,吐出一条条来自伦敦前线的战报。电报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那是电报员在颠簸的帐篷里匆忙抄录的结果。我把这些电报纸按日期排好,钉在墙上的软木板上,像是在看一部缓慢而残酷的纪录片。
城内的粮食在第二个月就见底了。
暗卫安插在伦敦城内的眼线发回了触目惊心的报告:城内粮价飞涨,一磅面包的价格涨到了平时的二十倍。穷人已经开始吃老鼠、吃树皮、吃皮革。每天都有人饿死在街头,尸体来不及收殓,就堆在巷子里,散发着恶臭。
德雷克二世在城内组织了最后的抵抗。他把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都编入了民兵——老人、少年、甚至女人。但这些人饿得连枪都举不起来,更别说打仗了。
我读完报告,心情复杂。放下报告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桌面上的一杯凉茶,茶水早就没了温度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,和心里的滋味一模一样。窗外的加莱港灰蒙蒙的,海风裹着盐粒和湿气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电报纸簌簌作响。远处码头上传来装卸货物的吆喝声,铁链碰撞的哐当声,还有蒸汽机排气的嘶嘶声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忙碌而冷漠的背景音。
围城是我批准的方案。比起强攻巷战,围城的伤亡确实小得多——大明军队几乎没有损失,所有的痛苦都由城内的人承担。
但这种痛苦,和屠城有什么区别?
屠城是用刀杀人,围城是用饥饿杀人。结果都是一样的——人死了。
前世读历史的时候,看到长春围城、列宁格勒围城,书上的文字冷冰冰的,什么饿殍遍野易子而食,读起来不过是几个汉字的排列组合。可现在,这些文字变成了真实的画面——真实的饥饿、真实的死亡、真实的绝望。而制造这一切的人,是我。我批准了围城方案,我签了那份命令,我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墨水的气味还带着一丝松脂的清香。多么荒谬——用一支散发着清香的笔,签下了一份制造饥荒的命令。
陈九在电报里说:城内已有数千人饿死。臣建议在城墙外设置粥棚,允许平民出城领粥。这样既能减少平民伤亡,也能瓦解城内的抵抗意志。
我批准了。
粥棚设起来之后,每天都有数百名伦敦市民从城门里涌出来,排着长队领粥。他们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,像一群行尸走肉。大明的军厨在铁锅里搅动着稠粥,木勺碰撞锅壁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,热气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起来,带着一股米粥特有的淡淡甜香。那些伦敦市民接过粥碗的时候,手都在抖,有人还没走到一旁就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,烫得嘶嘶直吸气,但谁也舍不得放下碗。
英军试图阻止市民出城,但饥饿的力量比任何命令都强大。市民们推开了守城的士兵,蜂拥而出。有些士兵自己也饿得不行了,干脆扔下武器,混在市民中间出了城。
到正月中旬,伦敦城内的守军已经从五万人锐减到了不足两万人。剩下的人要么饿死了,要么出城投降了,要么逃跑了。
正月二十日,陈九下令强渡泰晤士河。
这一次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。英军的火炮大部分已经没有弹药了,火枪手饿得手都在抖,打出去的子弹歪到了天上。工兵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架好了浮桥,大军涌过河去。浮桥的木板在士兵们的脚下吱嘎作响,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淌,带着一月份特有的刺骨寒意。泰晤士河的水是灰绿色的,浑浊而冰冷,河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——木板、布条、还有一些不愿细看的东西。
正月二十一日,陈九率军攻入伦敦城。
巷战只持续了半天。
英军的抵抗是零星的、绝望的。他们躲在房子里、教堂里、地窖里,用最后的弹药进行最后的射击。但他们太饿了,太累了,太绝望了。大明军队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。枪声在伦敦的街巷里回荡,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,每一声都带着回音,在石头建筑之间来回弹跳,听起来比实际的枪声多了好几倍。偶尔有一声更沉闷的爆炸,那是手榴弹的声音,紧接着是碎石和玻璃落地的哗啦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、灰尘的土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胃里发紧的气味——那是死亡的气味。
到傍晚时分,伦敦城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落入了大明军队的控制。夕阳从西边的云层中挤出最后一缕光,把伦敦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。我站在加莱的指挥部里,看着墙上最新的电报——伦敦城区基本肃清,仅白金汉宫尚未攻克。我把电报纸从软木板上取下来,纸张在我指间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风,是因为我的手在抖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手抖是常事,但这一次,我分不清是年纪的缘故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只剩下白金汉宫。
陈九率亲卫队来到白金汉宫门前。宫门紧闭,门口站着最后一排英国近卫军——大约五十个人,穿着红色的军服,戴着高高的熊皮帽,手持步枪,面无表情。他们的军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,有几个人的帽子歪了,但没有人去扶正。他们站得笔直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们是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的最后一道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