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我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花园里一只画眉鸟突然叫了起来，声音清脆而婉转，在春日的空气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扬·彼得松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，让他那张精明的脸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。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——一种混合着烟草、皮革和某种昂贵香水的味道，浓郁而克制，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
这个荷兰人很聪明。他知道大明的军队虽然强大，但不可能征服全世界。他也知道大明的远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，国力消耗巨大，需要休整。他在最恰当的时机，递上了一份最恰当的提案。

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，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商人——他们永远能在最不利的局面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。他们不和你硬碰硬，而是绕到你身后，用利益把你绑住。你以为你在控制他们，其实他们也在控制你。这种人，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对付。

朕需要考虑。我说。

当然。扬·彼得松站起来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，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陛下慢慢考虑。我们在伦敦等候陛下的答复。

他带着代表团退了出去。十二个人鱼贯而出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，嗒嗒嗒嗒，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军队。门关上之后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窗外花园里鸟儿的啁啾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马蹄声。

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桌上那份贸易合作书。

荷兰人的提案确实有吸引力。

五十万两白银的岁贡不算多，但荷兰的商业网络是无价的。荷兰东印度公司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跨国企业，在全球拥有数百个贸易据点，控制着香料、丝绸、茶叶、瓷器等大宗商品的贸易。如果能把这个网络纳入大明的体系，等于不费一兵一卒就获得了全球贸易的主导权。前世的历史上，英国就是靠着东印度公司的商业网络，把全世界变成了自己的市场。现在荷兰人主动把这个网络送上门来——虽然不是白送，但条件并不苛刻。

但我也有顾虑。

荷兰人太精明了。他们提出合作，不是因为忠诚，是因为利益。只要利益存在，他们就会合作；一旦利益消失，他们随时可能翻脸。前世有句话说得好——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这句话简直就是为荷兰人量身定做的。

阿七。我叫了一声。

属下在。阿七的声音从书房角落里传来。他一直站在那里，安静得像一件家具。

你怎么看荷兰人的提案？

阿七沉默了一会儿。属下不懂生意。但属下知道一件事——荷兰人是全欧洲最会算账的人。他们递上这份提案，一定是算过账的。对他们来说，合作比抵抗划算。

那对朕来说呢？

对陛下来说……阿七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属下觉得，不战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

我笑了一下。你还会引用孙子兵法了。

属下跟了陛下三十多年，多少学了一点。阿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那是他最接近微笑的表情。

我点了点头，拿起笔，在贸易合作书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：可议。笔尖在亚麻纸上划过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，墨水渗进纸张的纤维里，留下两个浓黑的、方方正正的汉字。

然后把文件交给阿七，让他转交给扬·彼得松。

荷兰的事情，交给郑森去谈。

商业的事情，还是让商人来处理比较好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花园里的橡树在四月的微风中沙沙作响，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只灰色的松鼠从树干上窜下来，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，又窜上了另一棵树，动作敏捷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。我看着那只松鼠消失在树冠里，心想——荷兰人大概就像这只松鼠，永远在寻找最安全的树枝，永远在为下一个冬天储备粮食。精明、敏捷、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