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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四年五月。
郑森和荷兰人的谈判在伦敦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。
我没有参加。皇帝不适合亲自和商人讨价还价——那样会掉价。但我让阿七在会议室里安排了暗卫,每天把谈判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报告给我。
每天傍晚,阿七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。他念报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在读一份枯燥的账本,但内容却比任何戏文都精彩。我坐在椅子上听着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是从大明运来的龙井,在伦敦这种地方能喝到正宗的龙井,算是一种奢侈。茶汤碧绿清澈,入口先是一丝清苦,然后回甘在舌根处慢慢泛开,带着一股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窗外的伦敦已经入了初夏,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书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远处的泰晤士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偶尔有汽笛声从河面上传来,悠长而低沉。
谈判从第一天起就火药味十足。
郑森代表大明,扬·彼得松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。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端,中间隔着一张铺满了地图和文件的桌面,像两个棋手隔着棋盘对弈。
第一个争议点是贸易份额。
荷兰人提出,在东南亚的香料贸易中,荷兰东印度公司保留六成份额,大明的郑氏商业网络占四成。
郑森听完,笑了。
阿七说,郑森笑的时候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,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。那种笑,比不笑还让人发毛。
扬先生,你是不是搞反了?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大明的军队征服了半个欧洲,大明的舰队控制了大西洋和印度洋。你们荷兰人是来求和的,不是来分赃的。六四开?应该是倒过来——大明六成,荷兰四成。
扬·彼得松的微笑没有变。郑将军,东南亚的香料贸易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了几十年的生意。我们有成熟的贸易网络、仓储设施和运输船队。大明的郑氏商业网络虽然强大,但在东南亚的根基不如我们深。六四开是合理的。
合理?郑森冷笑了一声。扬先生,我再说一遍——你们是来求和的。求和的人没有资格谈合理不合理。大明六成,荷兰四成。这是底线。
扬·彼得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五五开。
不行。
五五开,但荷兰东印度公司负责所有的仓储和运输费用。
郑森想了想。大明六成,荷兰四成,仓储和运输费用各担一半。
五五开,仓储和运输费用荷兰全担。
两个人像两头犟牛一样,谁也不肯让步。会议室里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墨水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——不是真的火药,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凝结出来的味道。阿七说,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面带微笑,但那种微笑比刀子还锋利。
我听着阿七的汇报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前世在工厂的时候,也见过类似的谈判——采购部和供应商为了一个百分点的价格差,能吵上三天三夜。商人的世界里,每一个百分点都是真金白银,谁也不会轻易让步。郑森虽然是军人出身,但郑家世代经商,骨子里流的是商人的血。他和扬·彼得松之间的较量,与其说是谈判,不如说是两个商业帝国之间的角力。
谈判持续了整整三天,光是贸易份额这一个问题就吵了两天。阿七说,第二天下午的时候,郑森拍了一下桌子,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。扬·彼得松被吓了一跳,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精明的微笑。最后的结果是大明五成五,荷兰四成五,仓储费用荷兰担七成,运输费用各担一半。
第二个争议点是航线分配。
荷兰人要求保留从好望角到东南亚的独家航线权。郑森坚决不同意——这条航线是连接欧洲和亚洲的命脉,怎么可能让荷兰人独占?
最后的妥协是:航线对双方开放,但荷兰船只在通过大明控制的港口时必须缴纳通行费。通行费的标准由大明单方面制定。
阿七说,扬·彼得松在听到单方面制定这四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微笑终于僵了一瞬。但也只是一瞬,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,点了点头,说:可以接受。这个荷兰人的情绪管理能力,让我想起了前世那些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家——不管心里怎么想,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
第三个争议点是岁贡的数额。
荷兰人最初提出的五十万两白银,郑森觉得太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