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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五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泰晤士河上潮湿的气息和花园里玫瑰的香气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前世读过的一本书,讲的是游击战的理论。书的作者说,游击战的本质不是军事问题,而是政治问题。游击队之所以能存在,是因为他们有群众基础。失去了群众基础,游击队就像鱼离开了水,很快就会死。
所以,对付威廉·雷利的关键,不是找到他、杀死他,而是让苏格兰的百姓不再支持他。
怎么做?
很简单——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
人是现实的。如果大明的统治能给他们带来和平、秩序和繁荣,他们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支持一个躲在山里的游击队?
当然,这需要时间。
但我有时间。
我关上窗户,走回书桌前。
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地图上苏格兰高地那片深绿色的区域。
那片绿色像一块伤疤,长在不列颠岛的北部,提醒着我——征服一个国家容易,征服一个人的心很难。
威廉·雷利不是韩平。韩平是自己人,可以用军法处置。威廉·雷利是敌人,而且是一个有信仰的敌人。他为自己的国家而战,为自己的民族而战——这种人,你可以杀他的身体,但杀不死他的精神。
怎么办?
我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答案。
窗外,伦敦的五月,春暖花开。泰晤士河两岸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枝条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河面上有几只天鹅悠闲地游过,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一切都很美好。
但在苏格兰的山里,有一个人正在磨刀。
他的名字叫威廉·雷利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大明付出代价的机会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征服容易,统治难。
这句话,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。
但每一次说出来,都比上一次更沉重。
而在苏格兰高地深处,本尼维斯山北麓的一个隐蔽山谷里,威廉·雷利正蹲在篝火旁,用冻僵的手指握着一截鹅毛笔。
篝火不大——不能大。火光太亮会被明军的高空侦察气球发现。他的人已经学会了只在石壁凹陷处生火,让岩石挡住火光的扩散。即便如此,每一次升起炊烟都是一次冒险。
他面前的石头上铺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——就是那封将要被明军暗卫截获的致丹麦国王的信。
但信上写的那些华丽辞藻——东方的蝗虫文明的毁灭者自由的最后守护者——他自己并不完全相信。那些是写给丹麦人看的,是用来换武器和金币的筹码。外交辞令,和战争一样,需要夸张和煽动才能奏效。
威廉·雷利的真实想法比信上写的要简单得多。
他抬起头,看着山谷对面黑黝黝的山脊。月光照在积雪的山顶上,冷冽的银白色光泽让整片高地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。
长官。一个年轻的游击队员从黑暗中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——兔肉汤,是今天打猎的收获,喝点东西吧。您已经一天没吃了。
威廉·雷利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他被烫得嘴唇一缩,但没有放下碗。
汤米,你今年几岁?
十七,长官。
十七。威廉·雷利看着这个瘦削的苏格兰少年,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红斑,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,你爹呢?
爱丁堡城破的时候死了。明军的火炮——少年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,一发炮弹,整条街都没了。
威廉·雷利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那封信。
鹅毛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篝火的光芒在他消瘦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映着他修剪整齐的胡子——即使在山里打了两年游击,他依然每天早上用匕首刮胡子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:只要还在刮胡子,就意味着还没有放弃文明人的尊严。
他写完了最后一行,放下笔,把信折好,用蜡封上。
明天让老约翰把这封信带出去。走海路,别走陆路——陆路上到处是明军的检查站。
是,长官。
少年走了。
威廉·雷利独自坐在篝火旁,把手伸向火焰取暖。火焰舔着他的手指,温热的感觉慢慢渗入冻僵的骨节。
他想起了伊丽莎白女王。他想起了伦敦的塔桥和泰晤士河上的天鹅。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新大陆探险的日子——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在等着英国人去征服。
现在,英国被征服了。
一个来自东方的帝国,带着他们闻所未闻的钢铁战舰和雷鸣般的火炮,碾碎了英吉利海峡的防线,摧毁了皇家海军,占领了伦敦。
但他们占领不了这里。威廉·雷利低声说,目光扫过周围沉睡的山峦,只要山还在,我就还在。
篝火噼啪响了一下,溅出一粒火星,飘上夜空,和满天的星斗混在一起,转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