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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五年九月。

杨涟死了。

消息传来的时候，我正在和陈九讨论波兰的军事情报。白金汉宫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，桌上铺着一张欧洲东部的地图，陈九正用手指在波兰的位置上比划着什么。阿七推门进来，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。

陛下，杨涟——杨御史在巡视法兰西占领区时遭遇刺杀，当场殒命。

我手里的茶杯的一声掉在了地上，碎成了几片。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靴子上，但我感觉不到烫。那种灼热被另一种更猛烈的东西盖过去了——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，又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心脏。

你说什么？

杨涟遇刺身亡。阿七重复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军务，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我站起来，椅子被我撞得往后滑了一步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，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。

怎么回事？详细说！

阿七递上一份紧急电报。我一把抢过来，展开。纸张在我手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指尖能感觉到电报纸粗糙的纹理。

事情发生在法兰西南部的里昂。杨涟奉我的旨意，巡视欧洲各占领区，检查驻军的纪律和治理情况。他是朝中最刚直的言官，眼里揉不得沙子，到了哪里都要查个底朝天。

在里昂，他发现了驻军将领贪腐的证据——有人克扣军饷，有人侵吞赈灾物资，有人和当地的法兰西商人勾结，中饱私囊。杨涟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奏折，准备送回伦敦给我。

但奏折还没有送出去，他就死了。

刺客是一个伪装成仆役的年轻人。他在杨涟的住所里潜伏了三天，等到杨涟独自在书房里写奏折的时候，从背后用匕首刺中了他的胸口。

杨涟当场殒命。

临终前，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份弹劾贪腐驻军将领的奏折。

奏折上沾满了血。

我看完电报，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悲伤——虽然悲伤也有——而是因为愤怒。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把我烧穿的愤怒。前世我在工地上见过钢水出炉，那种灼热的橙红色液体翻涌着、沸腾着，仿佛要把一切都熔化。此刻我胸腔里翻涌的，就是那种东西。

刺客呢？我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
被杨涟的随从当场格杀。阿七说。但暗卫初步调查发现，刺客不是普通人——他受过专业的训练，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。暗卫怀疑他是欧洲抵抗组织训练的杀手。

欧洲抵抗组织？我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们怎么知道杨涟的行踪？

阿七沉默了一会儿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，以及窗外泰晤士河上隐约传来的船笛声。

陛下，暗卫还在调查。但有一种可能——

有内鬼。我替他说了出来。

阿七点了点头。杨涟的行程是保密的，只有少数人知道。如果刺客能准确地找到杨涟的住所，并且潜伏三天不被发现——一定有人通风报信。

暗卫正在排查。但范围很大——知道杨涟行程的人包括驻法总督府的官员、杨涟的随行人员、以及伦敦这边的几个人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杨涟。

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有着特殊的分量。

他是朝中最刚直的言官，也是最让人头疼的言官。他弹劾过无数人——从地方官到朝廷重臣，从武将到文官，谁犯了错他都不放过。他的奏折像一把刀，专门往人的痛处捅。

很多人恨他。

但我敬他。

因为他是真正的忠臣——不是那种只会说好话的忠臣，而是敢说真话的忠臣。在满朝文武都学会了察言观色、揣摩圣意的时候，只有杨涟还在坚持说真话。

他弹劾过我的宠臣，弹劾过我的亲信，甚至弹劾过我本人——说我远征欧洲劳民伤财。我没有治他的罪，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，我最怕的不是项目出问题，而是出了问题没人敢说。一个团队里如果所有人都只报喜不报忧，那离出大事就不远了。杨涟就是那个敢报忧的人。

现在，他死了。

死在了一个刺客的匕首下。

死在了他正在做的事情上——查贪腐。

陈九。我睁开眼睛，看着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陈九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但我注意到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，像是在咬牙。

臣在。

杨涟弹劾的那些贪腐将领，你知道是谁吗？

陈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臣——不太清楚。杨涟的奏折还没有送到伦敦。

但你应该有所耳闻。我盯着他。驻法的将领里，谁在贪？

陈九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在轻轻跳动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我能闻到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气味，带着一丝苦涩的焦香。

陛下，臣不敢妄言。但臣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——里昂驻军的几个将领，生活奢靡，远超俸禄所能支撑。臣曾经想过要查，但——

但什么？

但他们都是远征军的老人，跟着陛下打了多年仗，立过功。臣不想在军中引起动荡。

我看着陈九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陈九不是在包庇贪腐，他是在权衡利弊。远征军在欧洲孤军作战，内部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。如果在这个时候大规模查贪腐，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动荡——韩平的叛变才过去几个月，军心还没有完全稳定。

我理解他的顾虑。前世在工程项目里，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——明知道某个环节有问题，但因为工期紧、人手缺，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结果呢？小问题拖成了大问题，最后整个项目差点翻车。

但杨涟死了。

一个忠臣死了。

死在了贪腐的阴影里。

朕不管什么时机不时机。我的声音冰冷。杨涟是为了查贪腐而死的。如果朕不追查到底，就是对不起他。

陛下——

传旨。我打断陈九。杨涟的奏折，让暗卫从里昂取回来。奏折上弹劾的所有人，全部停职待查。查实贪腐的，革职查办，绝不姑息。

还有。我的声音更低了。查刺客的幕后主使。朕不相信这只是欧洲抵抗组织的行为——如果没有内部人员通风报信，刺客不可能找到杨涟。朕要知道，是谁出卖了杨涟。

陈九和阿七同时躬身：遵旨。

两人退出去之后，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
地上的碎茶杯还没有人来收拾，茶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，像一摊淡褐色的血。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，只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渍，浸入了木地板的缝隙里。空气中还残留着茶叶的清香，但那股香气此刻闻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