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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涟死了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杨涟的样子——一个瘦削的中年人,穿着御史的官服,腰板挺得笔直,说话的时候眼睛炯炯有神,像两把刀。他的脸颊瘦削,颧骨高耸,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,像是随时准备开口弹劾谁。
他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,入仕以来一直在言官的位置上。别人当言官是跳板,干几年就想办法调到实权部门去。杨涟不一样,他把言官当成了一辈子的事业。
他弹劾过的人,我数了数,不下五十个。从七品县令到二品尚书,从边疆武将到京城权贵,谁犯了错他都不放过。有人恨他恨得牙痒痒,有人怕他怕得绕道走。
但没有人不敬他。
因为他弹劾的每一个人,都是该弹劾的。他从不捕风捉影,从不无中生有。每一份弹劾奏折,都有确凿的证据。他查案的本事,比刑部的老手还厉害。
有一次,他弹劾了一个和我关系很近的太监。那个太监在宫里横行霸道,欺压宫女和小太监,还私自克扣宫中用度。杨涟查了三个月,把证据整理得铁板钉钉,然后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弹劾奏折。
那个太监当场就瘫了。
我虽然心里不舒服——毕竟那个太监伺候了我很多年——但还是批准了杨涟的弹劾。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。
从那以后,我对杨涟就有了一种特殊的信任。他是我的一面镜子——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。
现在,这面镜子碎了。
碎得彻彻底底。
他最后一次见我,是在出发巡视欧洲之前。他来辞行,我在书房里见了他。那天伦敦难得放晴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杨涟的官服上,把那身青色的御史袍映得发亮。
杨涟,你此去欧洲,朕有一个嘱咐。
陛下请说。
查贪腐可以,但注意安全。欧洲不比国内,到处都是危险。
杨涟笑了笑——他很少笑,那次是我为数不多看到他笑的时候。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生硬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像是这个表情对他来说很陌生。
陛下放心。臣一介文官,手无缚鸡之力,谁会来杀臣?
我也笑了。
现在想起来,那个笑容像一把刀,割在我心上。
我应该给他派更多的护卫。我应该让暗卫全程保护他。我应该——
太多的了。
但救不了人。
前世有句话叫事后诸葛亮,说的就是这种无用的悔恨。可明知无用,还是忍不住去想。人就是这样,越是失去了的东西,越觉得自己本可以抓住。
杨涟。我低声说。朕对不起你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消散了。没有人回应。
窗外,伦敦的九月,秋意渐浓。泰晤士河上的风带着凉意,吹得窗帘微微飘动。风里夹杂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上货物的气息——木材、香料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。
一片枯叶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地上碎茶杯的旁边。叶子是橡树的,边缘已经卷曲发黄,脉络清晰可见,像一只干枯的手掌。
枯叶。碎杯。茶水。
像一幅静物画。
但画里少了一个人。
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三天前,里昂,杨涟临时下榻的住所。
大约是申时末刻。九月的法兰西已经有了秋意,斜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杨涟的书桌照得一片金黄。桌上的墨汁在阳光中蒸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气味。
杨涟在写他这辈子最长的一份弹劾奏折。
这份奏折他已经写了三天,从早写到晚,中间只吃了几顿随行厨子送来的馒头和咸菜。法兰西人的面包和奶酪他吃不惯,这十几年在海外公干,他的行李里永远有两样东西——宣纸和咸菜。
……驻法里昂卫指挥使张仲恺,自万历四十三年上任以来,克扣军饷七万三千两白银有奇……他一边写,一边小声念着,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。
七万三千两。
这个数字是他花了十天,一笔一笔从里昂卫的军需账册上扒出来的。他带了两个精于算学的幕僚,三个人连夜核账,发现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严重——不只是克扣军饷,还有虚报工程开支、倒卖赈灾粮食、和法兰西本地商人合谋走私。一整条贪腐利益链,从里昂卫一直延伸到巴黎驻法总督府。
杨涟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送出去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。那些被弹劾的人不是普通官员——他们是远征军的老人,有的跟着皇帝从壬辰战争打到欧洲,身上有军功、有资历、有根基。动他们,等于动远征军的半条根。
但该动就得动。
法纪不立,国将不国。何况这些银子本该是士兵的军饷、百姓的赈济——他在里昂郊外看到过法兰西农民的惨状,看到过因为赈灾粮被倒卖而饿死在路边的老妪。那些死去的人不会说话,但杨涟能替他们说。这是御史的职责。这是他杨涟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用处。
臣伏请陛下雷霆之怒——
他写到这里,忽然感觉身后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流异动。
杨涟是文官,不会武功。但他当了一辈子言官,弹劾过无数权贵,早就习惯了在危险中保持警觉。这种警觉不是来自武艺,而是来自一种动物般的本能——当一个人得罪了太多人之后,他的后背会自动变成一双眼睛。
他来不及转身。
匕首从背后刺入了他的胸口。
痛。烧灼般的痛。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了他的肺。
杨涟跪倒在书桌前,双手本能地按住了桌面上的奏折。鲜血从胸口涌出来,浸透了宣纸,把那些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弹劾文字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感觉到身后有人拔出了匕首,但他没有去看刺客——他不关心刺客是谁。
他的手指在奏折上抓紧了。
不能让奏折毁了。这是证据。这是那些被克扣了军饷的士兵的证据,是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法兰西老百姓的证据,是大明这个帝国有没有法度的证据。
来人……他试图喊叫,但喉咙里涌出的是血,不是声音。
他听到了身后随从们冲进来的声音,听到了刀剑碰撞的声音,听到了刺客临死前的嚎叫。
但这些声音都在远去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他的视线模糊了。斜阳的金色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,然后慢慢暗淡下去。
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——
奏折。一定要送到陛下手里。
然后杨涟倒在了桌前,手指到死都没有松开那份奏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