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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3章 刚直言官命归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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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五年十月。

杨涟的灵柩从里昂运回了伦敦。

我下令辍朝一日,追悼杨涟。

这在远征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辍朝追悼一个言官——这在大明的历史上极为罕见。言官的地位虽然不低,但在武将们眼里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,值得皇帝辍朝吗?

值得。

因为杨涟不是普通的言官。他是大明的脊梁。

灵柩运到伦敦的那天,我亲自去城门口迎接。

秋天的伦敦,天空灰蒙蒙的,飘着细雨。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落在脸上能感觉到一种凉丝丝的刺痛,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在轻轻扎着皮肤。我穿着素服,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辆覆盖着白布的马车缓缓驶来。马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咕噜声,像是一个人在低声呻吟。

马车后面跟着杨涟的几个随从——他们是杨涟遇刺时在场的人。他们的脸上带着悲痛和愧疚,有几个人的眼眶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为首的那个随从姓周,是杨涟的老仆,跟了他二十多年。他的背佝偻着,脚步蹒跚,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马车在我面前停下。

周围的侍卫和官员们都跪了下来,甲胄碰撞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脆。我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

我走上前,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
杨涟的脸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的胸口有一个黑色的伤口——匕首刺入的地方。伤口已经被缝合了,但那道疤痕依然触目惊心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颜色,嘴唇发青,眉头却是舒展的,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放下了所有的重担。我注意到他的手被整齐地交叠放在腹部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墨迹——那是他写了一辈子奏折留下的痕迹。

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白布放下。

回宫。我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
身后的侍卫们无声地列队,护送着灵柩往白金汉宫的方向走去。马蹄踏在湿石板上,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伦敦的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,有些人好奇地张望,有些人低下了头。他们不认识杨涟,但他们看到了皇帝亲自迎灵的场面,知道死去的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。

回到白金汉宫之后,我在书房里独坐了一个时辰。
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声响。我坐在椅子上,双手撑着桌面,盯着桌上的一方空白宣纸。墨已经磨好了,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幽暗的光泽,散发出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味。

然后,我拿起笔,写了一道圣旨。

追赠杨涟太子太保,谥号忠毅。赐祭葬,荫其子入国子监。杨涟一生刚直不阿,忠心为国,虽死犹荣。朕痛失良臣,如断一臂。
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每一个字我都写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。写到如断一臂四个字的时候,我的手顿了一下。这不是夸张。杨涟之于我,确实如同一条臂膀——一条专门用来挥刀斩贪的臂膀。

写完之后,我又拿起了杨涟的那份奏折——从里昂取回来的,上面还有血迹。

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,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,怎么也擦不掉。奏折的边角有些卷曲,纸张因为浸过血而变得僵硬,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触感,像是砂纸。
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奏折弹劾了五个人。

里昂驻军副将马成龙,克扣军饷,中饱私囊,涉及银两三十余万。杨涟在奏折中详细列举了马成龙的贪腐手段——他把军饷中的一部分截留下来,用假名字造册,然后把截留的银两存入自己在阿姆斯特丹的账户。手段不算高明,但因为天高皇帝远,一直没有人查。

里昂驻军参将刘大有,侵吞赈灾物资,转卖给法兰西商人牟利。关中地震后,朝廷拨了一批物资到欧洲驻军,让他们转运回国。刘大有截留了其中一部分,以低价卖给了法兰西的商人。

里昂驻军千总赵四海,强占法兰西百姓的田产和房屋,逼死人命三条。这个人最可恶——他看上了里昂城外一片肥沃的葡萄园,强行霸占,原来的主人一家三口被赶出家门,流落街头,最后冻死在了里昂城外的一条沟渠里。

里昂驻军百户王二狗,纵容手下士兵抢劫法兰西百姓,引发多起冲突。

里昂总督府主簿陈文远,伪造账目,掩盖以上诸人的贪腐行为。

五个人。

五个蛀虫。

杨涟用命换来的证据,我不能辜负。

阿七。我叫了一声。

臣在。阿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几乎没有任何延迟,像是他一直就站在门口等着。

这五个人,全部革职拿问。押送伦敦,交大理寺审理。查实贪腐的,按律严惩。

还有。我说。杨涟的奏折里提到的只是里昂一地。朕怀疑,其他占领区也有类似的问题。传旨各占领区总督——限期一个月,自查自纠。凡是主动交代贪腐行为的,从轻处理。一个月后被查出来的,加倍惩罚。

阿七出去之后,陈九来了。

他的脸色不太好看。眉头拧在一起,嘴角微微下撇,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。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雨水的潮气和铁甲上特有的金属味。

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

杨涟弹劾的那五个人,臣都认识。他们确实有问题,臣不否认。但陛下在这个时候大规模查贪腐,臣担心——

担心什么?军心不稳?

陈九说。韩平的叛变才过去几个月,将士们的情绪刚刚稳定下来。如果现在又搞一场大清洗,恐怕——

恐怕什么?恐怕再出一个韩平?

陈九没有说话。

我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雨声变大了,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棂上,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敲门。

陈九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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