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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请说。
杨涟是怎么死的?
被刺客——
我打断他。杨涟是被贪腐杀死的。如果没有贪腐,就不会有人想灭他的口。如果朕不查贪腐,杨涟就白死了。朕能让他白死吗?
陈九低下了头。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朕知道你的担心。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。朕不会搞大清洗。朕只查杨涟奏折里点名的那五个人,其他人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自首。朕要的不是人头,是规矩。
臣明白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我说。杨涟的死,不只是贪腐的问题。刺客是怎么找到他的?谁给刺客通风报信的?这个内鬼不揪出来,朕寝食难安。
暗卫正在全力追查。陈九说。但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线索。
加快。我说。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之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
陈九躬身领命,退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沉重而有节奏,像是一面鼓在缓缓敲击。
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杨涟的奏折。
血迹斑斑的奏折。
杨涟用命写的奏折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干涸的血迹,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触感。血迹渗入纸张之后变得坚硬,像是一层薄薄的铁锈。我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铁锈——氧化铁,红褐色,粗糙,脆弱。血和铁锈,本质上都是氧化的产物。一个是铁的氧化,一个是生命的氧化。
杨涟。我低声说。你放心。你弹劾的人,朕一个都不会放过。你查出来的贪腐,朕一笔都不会抹掉。你用命换来的东西,朕会替你守住。
我站起来,走到书房的角落里。那里有一个柜子,里面放着我从大明带来的一些私人物品。我打开柜子,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盒。木盒的盖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,我用袖子擦了擦,露出了
木盒里是一方砚台——杨涟送给我的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杨涟弹劾了一个贪腐的知府,我批准了他的弹劾,那个知府被革职查办。杨涟来谢恩的时候,送了我这方砚台。
陛下,这是臣家传的砚台。臣家贫,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这方砚台跟了臣二十年,是臣写奏折用的。臣把它送给陛下,希望陛下以后批阅奏折的时候,能想起臣——想起还有人在替陛下盯着那些贪官污吏。
我当时笑着收下了。
现在,砚台还在。人不在了。
我把砚台拿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砚台是端砚,石质细腻,色泽深沉。砚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——那是杨涟用了二十年留下的痕迹。裂纹从砚台的左上角延伸到中间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,指尖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。端砚的石头摸起来像玉,凉凉的,滑滑的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。这方砚台不大,但拿在手里却觉得很重——也许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东西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雨丝飘进来,打在我的脸上,凉凉的。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,混合着泰晤士河上飘来的水腥味,还有远处花园里不知名的花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苦香气。
远处的泰晤士河在雨中显得格外灰暗,河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几只海鸥在雨中盘旋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那叫声尖锐而悠长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,像是在替什么人哀鸣。
杨涟走了。
大明少了一个敢说真话的人。
从今以后,谁来替朕盯着那些贪官污吏?谁来替朕说那些没人敢说的话?谁来替朕做那个得罪人的角色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杨涟不能白死。
他的死,必须成为一个转折点。
从今天起,远征军的贪腐问题,朕要亲自抓。
不是因为朕有多高尚,是因为——如果连朕都不管,就真的没人管了。
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,我见过太多没人管的项目。质量没人管,安全没人管,进度没人管。最后出了事,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责任。杨涟就是那个主动站出来说我来管的人。现在他不在了,这个担子只能我自己扛。
我关上窗户,走回书桌前。
拿起笔,在杨涟的奏折上批了六个字:
准奏。严查。不赦。
笔锋落下的时候,墨汁在血迹旁边晕开了一小片,黑色和暗褐色交融在一起,像是两种不同的悲伤混合在了一处。
然后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雨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但我的心里,反而清明了一些。
杨涟,你看到了吗?
朕没有辜负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