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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五年十二月。

三个月了。

杨涟遇刺案的调查终于有了突破。

阿七把调查报告放在我的书桌上，然后退到一旁，等着我看。他的动作很轻，报告放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，但我还是听到了纸张与桌面接触时那一声极轻的。

报告很厚，足足有三十多页。我一页一页地翻，越看脸色越沉。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，沙沙沙的，像是蚕在啃食桑叶。

刺客的身份查清了。他叫皮埃尔·杜邦，法兰西人，二十四岁。他原本是里昂的一个铁匠学徒，法兰西沦陷后加入了地下抵抗组织。抵抗组织对他进行了为期半年的训练——格斗、潜伏、伪装、暗杀。他是抵抗组织培养的第一批专业杀手之一。

但问题是——抵抗组织怎么知道杨涟的行踪？

杨涟的巡视路线是保密的，只有少数人知道。暗卫对所有知情人进行了逐一排查，最终锁定了一个人。

里昂总督府主簿陈文远。

就是杨涟奏折里弹劾的那五个人之一。

陈文远是里昂总督府的文书官，负责处理各种公文和信函。杨涟到达里昂之前，伦敦方面发了一封电报给里昂总督府，通知杨涟的到来。这封电报经过陈文远的手——他是负责接收和分发电报的人。

陈文远看到电报后，意识到杨涟是来查贪腐的。他知道自己的罪行一旦被查出来，轻则革职，重则杀头。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杨涟的行踪泄露给法兰西抵抗组织。

他和抵抗组织早就有联系。他在里昂任职期间，和当地的法兰西商人勾结，倒卖军需物资。这些商人中有人和抵抗组织有关系。陈文远通过这条线，把杨涟的住所、行程、随从人数等信息全部告诉了抵抗组织。

抵抗组织收到情报后，派出了皮埃尔·杜邦。

一个大明的官员，为了掩盖自己的贪腐罪行，出卖了一个大明的忠臣。

而执行暗杀的，是一个被征服国家的抵抗者。

内鬼和外敌联手，杀死了杨涟。

我看完报告，把它合上，放在桌上。合上的那一刻，厚厚的纸页发出一声沉闷的，像是一记耳光。

书房里很安静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，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松木在火中燃烧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，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。但我觉得冷。一种从心底往外渗的冷，和壁炉的热无关。

陈文远现在在哪里？我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，像是在念一份公文。

已经被暗卫秘密逮捕，关在伦敦的暗卫牢房里。阿七说。他已经全部招供了。

他怎么说？

他说——他不想杀杨涟。他只是想让抵抗组织吓唬杨涟一下，让杨涟知难而退。他没想到抵抗组织会直接派杀手。

没想到？我冷笑了一声。那声冷笑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，连壁炉里的火苗都似乎抖了一下。他把一个人的行踪告诉了敌人，然后说他没想到敌人会杀人？

阿七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对于阿七来说，这已经算是剧烈的情绪波动了。

他是在推卸责任。我说。他知道抵抗组织会怎么做。他就是想借刀杀人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十二月的伦敦，天黑得很早。下午四点，天就已经暗了。窗外的泰晤士河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缎带，河面上的灯火稀稀落落，像是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，我能闻到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的气味——像是铁器被冻透之后散发出的金属味。

传旨。我转过身。

陛下请说。

第一，陈文远凌迟处死。不是斩首，是凌迟。朕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出卖同僚、勾结外敌的下场。

阿七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凌迟是大明最残酷的刑罚，一般只用于谋反大逆。用在一个主簿身上，可以说是破格了。

但我不在乎。

陈文远的罪行，比谋反更可恶。谋反至少是光明正大的——像韩平，虽然是叛变，但他是自己举旗，自己承担后果。陈文远呢？他躲在暗处，借敌人的手杀自己的同僚，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这种人，死一万次都不够。

前世我见过一种人——在公司里搞小动作，背后捅刀子，出了事就推卸责任，说我不知道我没想到。那时候最多也就是被开除。但在这个时代，在战场上，这种人的代价是别人的命。杨涟的命。

第二，杨涟奏折里弹劾的另外四个人——马成龙、刘大有、赵四海、王二狗——全部革职查办。查实贪腐的，按律严惩。

第三，对驻欧洲的所有军政官员进行一次全面清查。暗卫和影卫联合行动，重点查三件事：贪腐、通敌、渎职。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，三个月后，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。

第四，从今以后，所有驻欧洲的军政官员，每半年轮换一次。不能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太久——待久了，就会生根，生根了，就会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