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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来。我停下脚步,哪里人?
回陛下,小人是浙江绍兴人。
想家吗?
他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,但很快低下头:小人……不想。小人愿为陛下效死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肩膀很瘦,隔着单薄的军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。
想家。当然想家。我自己都想。紫禁城里的檀香味,御花园里的桂花香,太后絮絮叨叨的唠叨声——这些东西离我越来越远了。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想的是这一世的紫禁城,还是前世的家。前世的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市里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每到秋天就满院飘香。母亲会用桂花做桂花糕,甜丝丝的,入口即化。那个味道,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了。
回到中军大帐,我在地图前坐下。烛火在风中摇晃,影子在帐篷壁上跳来跳去,像是一群不安分的幽灵。地图上标注着从斯摩棱斯克到莫斯科的路线,大约四百里。四百里,在中原不算什么,但在俄罗斯的冬天里,四百里可能就是一条死路。
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直到蜡烛烧到了尽头,噗的一声灭了。帐篷里暗下来,只剩外面篝火透进来的微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熄灭后的焦糊味,还有帐篷布料特有的潮湿霉味。
来人,换蜡烛。我说。
没有人应声。
阿七?
属下在。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,很近,就在帐篷门口。
你说,朕能打赢这一仗吗?
沉默。很长的沉默。帐篷外面传来夜风的呜咽声,还有远处哨兵换岗时低声交谈的声音。然后阿七说了一句我从没听他说过的话:
陛下想打,就能打赢。
我笑了。这话听着像是拍马屁,但从阿七嘴里说出来,我知道他是认真的。这个从七岁就跟着我的孩子,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说往东他就往东,我说杀人他就杀人,从来不问为什么。
新的蜡烛被点燃了,火光重新照亮了帐篷。烛光在阿七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如水,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了几道细纹——他也老了。我低头看着地图上莫斯科的位置,用手指点了点。
就这里。我自言自语,朕一定会站在这里。
帐篷外面,风呼呼地刮着,像是有人在哭。
三日后,大军渡过了第聂伯河。
渡河那天天气阴沉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河水冰冷刺骨,工兵搭建的浮桥在水流中晃来晃去,吱嘎吱嘎地响。将士们排着队踏上浮桥,脚步声和铁甲声混在一起,沉闷而压抑。浮桥的木板被河水浸得湿滑,不时有士兵脚下打滑,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。河水拍打着浮桥的支柱,发出哗哗的声响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俄军没有在渡河时发动进攻,这让我有些意外。我用望远镜看了看对岸——他们在后撤,有条不紊地后撤。
他们在诱敌深入。陈九站在我身边,语气笃定。他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模糊,但那股笃定的语气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。
我点了点头。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战术——把敌人引进俄罗斯的腹地,然后让冬天替他们打仗。拿破仑就是这么败的,库图佐夫的焦土战术把法军拖进了冰天雪地。
但我不是拿破仑。我有他没有的东西——工坊体系。我的后勤补给线虽然长,但有蒸汽机驱动的运输车队,有工坊批量生产的罐头和压缩干粮,有标准化的军需物资。这些东西是这个时代任何军队都没有的。
至少我是这么想的。
十万大军踏上了俄罗斯的土地。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湿,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的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的气味,潮湿而沉闷,像是大地在腐烂。道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白桦林,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。落叶踩在脚下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混合着大军行进时铁甲碰撞的叮当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。
秋天来了。
冬天还会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