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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，大军已经深入俄罗斯腹地三百里。

我坐在马上，裹着厚厚的貂裘，还是觉得冷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，鼻尖和耳朵已经没了知觉。呼出的气变成白雾，瞬间就被风吹散了。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天，大腿内侧磨得生疼，但这种疼和脸上被风割的疼比起来，反倒成了一种温暖的提醒——至少证明血液还在流动。

前世我在东北出过差，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工地上待过，以为自己对寒冷有了足够的认知。但那时候有暖气房可以回，有热水可以喝，有羽绒服可以穿。现在我裹着貂裘骑在马上，风从领口、袖口、每一个缝隙里往里钻，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摸我的骨头。

陛下，前方斥候回报，俄军主力继续后撤，沿途村庄全部焚毁，粮仓、水井都被破坏了。传令兵跪在马前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焦土战术。果然是焦土战术。

我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过无数遍这个词。库图佐夫对拿破仑用过，斯大林对希特勒用过。俄国人把这招玩得炉火纯青——你来了，我不跟你打，我把自己的家烧了，把自己的粮食毁了，把自己的水井填了，然后往后退，退到你追不上为止。等你的补给线拉到极限，等冬天的寒风替我动手，你自己就会崩溃。

我明明知道这一切，却还是一头扎了进来。

我勒住马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军。十万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，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蠕动。道路已经被秋雨泡烂了，每走一步都要从烂泥里把脚拔出来，咕叽咕叽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辎重车队更惨，车轮陷在泥里动弹不得，士兵们喊着号子推车，嗨哟嗨哟的声音在旷野里回荡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马粪的臭味，混在一起，被冷风一吹，呛得人直皱眉。

补给线怎么样了？我问陈九。

陈九的脸色不好看。他翻开一本册子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：回陛下，补给线已经拉到了四百里。蒸汽运输车队在泥泞道路上的速度降了一半，原本三天一趟的补给周期现在要五天。粮草还够半个月的，但冬装……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冬装怎么了？

不够。陈九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被别人听到，出发时准备的冬装是按照波兰的冬天配的，棉衣棉裤加皮靴。但俄罗斯的冬天……臣问过当地人，他们说这里的冬天需要三层皮毛才能扛住。我们的冬装，远远不够。

我沉默了。

这是我的失误。我太急了，急着在冬天到来之前打到莫斯科，结果忽略了最基本的后勤准备。前世做工程的时候，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赶工期不顾质量的甲方，没想到自己当了皇帝之后，犯了同样的错误。拿破仑当年也是这样——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俄罗斯，以为能在冬天之前结束战争，结果呢？回去的时候只剩了不到三万人。我在前世的历史课上嘲笑过拿破仑的狂妄，现在轮到后人嘲笑我了。

能从后方紧急调运吗？

臣已经发了急令，但从华沙到这里至少要二十天。陈九合上册子，二十天后，这里已经是冬天了。

我没有下令撤退。

我知道我应该撤退。理智告诉我应该撤退。但有一种东西比理智更强大——它叫执念。四十一年的征战，我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认过输。从来没有。这个记录不能在俄罗斯被打破。

继续前进。我说。

陈九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担忧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我不愿意承认的东西——失望。

大军继续向东推进。

道路越来越难走了。秋雨连绵不断，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，太阳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样，一连十几天都没有露面。泥泞的道路变成了沼泽，辎重车队一天只能走五里。将士们的靴子全湿透了，脚泡在冷水里一整天，到了晚上脱下来一看，脚趾头都泡得发白发皱。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我太熟悉了——前世在工地上淋过雨，靴子里灌了水，脚泡了一天之后就是这个样子。只不过那时候回宿舍换双干袜子就好了，现在这些士兵连一双干袜子都没有。

军医开始报告冻疮的病例。十月份就有冻疮了，这在中原是不可想象的。

陛下，今日又有三百人因冻疮无法行军，已经安排在后方营地休养。军医官跪在帐前汇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——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
三百人。今天三百，明天可能就是三千。

我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帐篷上沙沙地响。营地里到处是泥水，将士们缩在帐篷里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。远处有人在劈柴，斧头砍在湿木头上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，劈了半天也没劈开，最后传来一声骂娘。

王福。我叫了一声。

奴婢在。王福从帐篷里钻出来，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，脸冻得通红，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。

朕的貂裘还有几件？

回万岁爷，御用的貂裘还有三件，都是上好的紫貂皮。

拿出去，给前锋营的斥候。他们每天要在外面跑一整天，比朕更需要。

王福愣了一下：万岁爷，那您……

朕有棉衣就够了。我转身回了帐篷。

其实不够。棉衣根本不够。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，冷得我直打哆嗦。但我不能让将士们看到皇帝在发抖——如果连皇帝都扛不住，他们还怎么打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