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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我躺在行军床上,盖着两层被子还是觉得冷。帐篷外面的风呜呜地叫着,像是有一群狼在嚎。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。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偶尔一阵强风过来,整个帐篷都在晃,像是随时要被掀翻。我闻到了帆布上潮湿的霉味,混着炭盆里没烧尽的炭灰的焦味,还有从被子里散发出来的汗臭味——已经好几天没法换洗了。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
补给线四百里,还在继续拉长。冬装不够,二十天后才能到。俄军在后撤,沿途焦土,我们连一粒粮食都抢不到。前方还有至少一百里才能到莫斯科,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,至少还要十天。
十天后是十一月。十一月的俄罗斯,会是什么样子?
我不敢想。
但我还是不想退。
阿七。我在黑暗中叫了一声。
属下在。他的声音从帐篷角落里传来,很近。他每天晚上都守在我的帐篷里,从不睡觉——至少我从来没见他睡过。
你觉得朕是不是太固执了?
沉默。
说实话。
又是沉默。然后阿七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属下不懂打仗。属下只知道,陛下在哪里,属下就在哪里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这就是阿七,永远不会给我答案,只会给我陪伴。他从七岁起就跟在我身边,二十年了,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一个字。有时候我甚至怀疑,如果我让他跳进火里,他会不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跳进去。
帐篷外面,风更大了。我听到帐篷的绳索被吹得嘎吱嘎吱地响,像是随时要被扯断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撕碎了,听不清楚。
我裹紧被子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走。
十月二十三日,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小雪,是铺天盖地的大雪。雪花有指甲盖那么大,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一个时辰之内,地面就积了半尺厚的雪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。
大军被迫停下来。
我站在帐篷外面,看着漫天的大雪,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。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,化成冰凉的水珠模糊了视线。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,变成一滴冰冷的水。前世在北京的时候,下雪是浪漫的事,朋友圈里全是雪景照片。现在下雪是要命的事,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颗钉子,钉在我的棺材板上。
陛下。陈九走过来,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冰碴子,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,斥候回报,前方道路已经被大雪封死,辎重车队完全无法通行。而且……
而且什么?
俄军在我们前方五十里处设了防线。他们等的就是这场雪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雪落在我的脸上,冰凉冰凉的,一片一片地化成水,顺着脸颊流下来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传令。我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全军就地扎营,等雪停了再走。
陈九没有说臣早就说过。他只是默默地行了个礼,转身去传令了。
雪没有停。一连下了三天三夜。
营地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坟场。帐篷被雪压得变了形,有几顶直接塌了,里面的士兵被埋在雪里,喊叫声和扒雪的声音混在一起。篝火根本点不着,湿透的柴火冒着白烟,呛得人直咳嗽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柴的苦涩味和冻土的腥味,吸进鼻子里冰凉刺骨。
将士们开始生病。先是咳嗽,然后是发烧,然后是冻疮溃烂。军医帐篷里挤满了人,药材却在飞速消耗。
我站在中军大帐里,看着案上的兵力统计表。出发时十万人,现在能战斗的还有八万七千。一万三千人,还没和俄军交过一次手,就已经倒下了。
不是被敌人打倒的,是被天打倒的。
我把统计表翻过去扣在桌上,不想再看。
帐篷外面,风雪呼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