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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，俄罗斯的冬天真正来了。

不是来了，是砸下来的。像一把巨大的铁锤，毫不留情地砸在每一个人头上。

气温在三天之内从零下十度跌到零下三十度。这个数字我在前世的课本上读到过，但读到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。零下三十度是什么概念？是你呼出的气还没离开嘴唇就变成了冰碴子。是你的鼻毛在一瞬间冻成了针。是你摸一下铁器，手就会粘在上面，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。前世我在东北的工地上经历过零下二十度，已经觉得够要命了。但零下三十度和零下二十度之间的差距，不是十度，是一条生死线。

我坐在帐篷里，裹着三层棉被，还是冷得发抖。帐篷里点着两个炭盆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，偶尔蹦出一颗火星，嘶的一声灭在地上。但这点热量在零下三十度面前，就像是往大海里倒了一杯热水。帐篷的帆布被冻得硬邦邦的，用手指弹一下，发出梆梆的声响，像是在敲一面鼓。帐篷里弥漫着一股炭灰和汗臭混合的味道，不好闻，但至少比外面那种能冻住鼻腔的干冷空气强。我的手指冻得发僵，握不住笔，想写点什么都做不到。脚趾头已经没了知觉，我用力蜷了蜷，感觉像是在蜷别人的脚趾。

陛下，今日行军报告。陈九掀开帐帘走进来，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，呛得我咳了两声。他的脸冻得发紫，嘴唇干裂出血，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浓浓的白气。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，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全军今日行进八里。他的声音很涩，像是嗓子被冻住了，前锋营在一条冰河前停了下来，冰面看着厚实但不敢贸然过，正在试探。辎重车队……

他停了一下。

辎重车队怎么了？

掉队了。蒸汽运输车的锅炉在这个温度下效率大减，水管冻裂了三台，还有两台的车轮陷在冻土里拔不出来。辎重车队现在落后主力大约二十里。

二十里。在正常情况下不算什么，但在俄罗斯的冬天里，二十里就是一道鸿沟。拿破仑当年的补给线也是这么断的——不是被敌人切断的，是被距离和严寒活活拖断的。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补给困难，落到现实里就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。

粮草还够几天？

主力部队还有七天的口粮。如果辎重车队能在三天内赶上来，可以再撑半个月。如果赶不上来……

他没说下去。不用说，我也知道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
白。到处都是白。天是白的，地是白的，远处的树林是白的，近处的帐篷也被雪盖成了白的。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白漆刷了一遍，刷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点颜色都不剩。这种白不是干净的白，是死亡的白，是停尸房里白布的白。

风在帐篷之间穿行，发出尖锐的呜呜声，像是有人在哭。不，不像哭，像是在尖叫。那种声音钻进耳朵里，钻进脑子里，让人烦躁，让人恐惧。我前世看过一部关于南极科考的纪录片，里面说极地的风声能让人发疯。当时我不信，现在我信了。

营地里几乎看不到人。将士们都缩在帐篷里，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来。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士兵从帐篷之间走过，裹得像粽子一样，走路一摇一晃的，脚步声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，只剩下咯吱咯吱的声音。他们的脸被布巾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两只眼睛，眼睫毛上挂着白霜，看起来像是一群行走的雪人。

陛下，进来吧，外面太冷了。王福在身后小声说，他的声音又尖又细，但此刻带着一丝哭腔。

我没动。我盯着营地看了很久，看到一个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，蹲在雪地里方便。他蹲下去的时候裤子刚褪到一半就开始发抖，牙齿咯咯咯地打着架，声音大得我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到。他匆匆忙忙地站起来，提上裤子往帐篷里跑，跑了两步摔了一跤，趴在雪地里好一会儿才爬起来。

这就是我的大军。征服了半个世界的大军。此刻连蹲下来方便都做不到。

我放下帐帘，转身回到炭盆旁边坐下。炭火的热气烤在脸上，有一种灼烧的刺痛感——冻僵的皮肤突然遇热，比冻着的时候还疼。我伸出手烤了烤，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针扎感，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。

陈九。

臣在。

你再说一遍，你之前的建议。

陈九看了我一眼，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知道我在说什么——撤退。但他也知道我的脾气，怕说了又被驳回去。

我的声音有些疲惫，朕让你说。

臣建议……全军撤回波兰过冬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陛下，再往前走，不是打仗，是送死。俄军根本不需要和我们交手，只要等着就行了。等到十二月，零下四十度，我们的人会一个一个冻死在这片雪原上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我知道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。前世读拿破仑远征俄罗斯的历史时，我总觉得拿破仑是个蠢货——明明所有人都在劝他撤退，他偏不听，非要等到莫斯科烧成一片废墟才肯走。现在我才明白，拿破仑不是蠢，是不甘心。那种站在权力巅峰四十年从未失败过的人，让他承认自己输了，比让他去死还难。

我就是现在的拿破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