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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十五日,最后一批补给也断了。
传令兵跪在帐篷外面,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的:回……回陛下,后方急报……补给车队在暴风雪中……全军覆没……
我掀开帐帘走出去。传令兵跪在雪地里,浑身上下裹着一层冰壳子,嘴唇冻得发紫,说话的时候牙齿咯咯咯地打架。他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透了,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他的手指冻得通红,关节肿胀,攥着信纸的姿势僵硬得像是一只鸡爪子。
我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后方补给车队三千人,携带粮草辎重四百车,在斯摩棱斯克以东遭遇暴风雪。风雪持续三天三夜,车队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迷失方向,粮车陷入雪坑无法移动。等暴风雪停了之后,三千人冻死过半,剩下的人弃车逃回了波兰。四百车粮草,一粒都没送到前线。
我把信纸攥成一团,手在发抖。纸团在我掌心里嘎吱嘎吱地响,冻脆的纸张碎成了几片,从指缝间掉落,被风卷着在雪地上翻滚。
拿破仑的补给线也是这么断的。从巴黎到莫斯科,两千多公里的补给线,被俄国的冬天一刀一刀地切断。我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心想这个法国矮子怎么连后勤都搞不好。现在我才明白,不是搞不好,是在俄罗斯的冬天面前,任何后勤都是纸糊的。
陈九呢?
回陛下,陈将军在后卫营。
叫他来。
陈九来得很快。他的脸上全是冰碴子,眉毛胡子都白了,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他走进帐篷,没有行礼,直接开口:陛下看到了?
看到了。
粮草还够三天。陈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三天之后,全军断粮。
三天。
我坐在行军床上,盯着帐篷顶上的霜花看了很久。霜花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,像是一朵朵冰做的花。很美。美得让人想哭。前世我在哈尔滨看过冰雕展,那些晶莹剔透的冰雕在灯光下美轮美奂,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现在帐篷顶上的霜花比那些冰雕更精致,但没有人会觉得美——因为每一朵霜花都在提醒你,你正在被冻死。
宰马。我说。
陈九愣了一下。
把战马宰了,马肉分给将士们。我的声音很干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先宰伤马和病马,然后是驮马,最后是战马。
陛下,战马宰了,骑兵就废了。
骑兵已经废了。我抬起头看着他,零下四十度,马跑不起来,人也骑不上去。留着马不如留着人。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臣这就去办。
他转身要走,我叫住了他。
陈九。
臣在。
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
陈九站在帐篷门口,背对着我。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陛下!他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平静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悲怆,臣求陛下下令撤退!再不撤,全军就完了!十万将士的命,不能葬在这片冰原上!
他的额头磕在冻硬的地面上,咚的一声,闷响。那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了一下,沉闷而悲凉,像是一面鼓被敲了一下。
臣知道陛下不甘心。臣也不甘心。但不甘心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棉衣穿,不能让冻死的人活过来!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陛下,臣跟了您三十年,从来没有求过您。今天臣求您——撤吧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我看着他。看着这个跟了我三十年的老将,跪在冰冷的地上,额头上磕出了一块红印。他的胡子上挂着冰碴子,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是挂了一串碎钻石。他的眼眶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——大概是被冻住了。
帐篷外面的风呜呜地叫着,像是在给他的话伴奏。
朕……我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陛下!陈九又磕了一个头,咚的一声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十六岁穿越到万历朝的那个夜晚。戚继光在校场上教我骑马的那个下午。第一次上战场时手心里全是汗。朝鲜之战、日本之战、东南亚之战、印度之战、波斯之战、欧洲之战……一场接一场的胜利,像是一条永远上升的曲线。
但曲线到了俄罗斯,断了。
就像拿破仑的曲线在莫斯科断了一样。就像希特勒的曲线在斯大林格勒断了一样。俄罗斯这片土地,像是一个专门吞噬征服者的黑洞,谁来都得折进去。我以为我会是例外,因为我有前世的知识,有蒸汽机,有火器,有四十年的不败战绩。但俄罗斯的冬天不在乎你是谁,不在乎你有什么,它只在乎一件事——你能不能扛住零下四十度。
我扛不住。
起来。我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朕……再想想。
陈九跪在地上没动。
朕说了,再想想!我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丝歇斯底里。
陈九慢慢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心疼、无奈、焦急、还有一丝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。
他转身出了帐篷。帐帘落下,啪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