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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,双手捂着脸。
手很冷,脸也很冷。冷得我分不清哪个是手哪个是脸。
阿七。
属下在。
你说朕该不该撤?
沉默。
朕问你话。
陛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阿七的声音很轻,属下说什么都不重要。
我放下手,看着他。他站在帐篷角落里,面无表情,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你说得对。我苦笑了一下,朕心里确实有答案了。只是……不想承认。
阿七没有接话。
帐篷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——是在宰马。刀切进马脖子的声音我听不到,但马临死前的嘶叫声穿透了帐篷,穿透了风雪,尖锐而凄厉,像是在控诉什么。一匹接一匹,嘶鸣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场残忍的合唱。
我捂住了耳朵。
但捂不住。那声音钻进了脑子里,和风声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我脑子里飞。
当天晚上,将士们吃到了热乎的马肉。
我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营地里升起的炊烟。将士们围着篝火,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马肉汤,大口大口地喝着。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,眼泪掉进碗里,和汤混在一起。篝火噼啪地响着,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忽明忽暗的,让那些冻伤的、溃烂的、干裂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张鬼面具。
马肉的味道飘过来,腥膻中带着一丝甜。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王福端着一碗马肉汤走过来,他的病好了一些,但脸色还是蜡黄的:万岁爷,趁热喝吧。
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烫。很烫。烫得我的嘴唇一阵刺痛——冻裂的伤口被热汤一激,疼得我龇了一下牙。但这种疼是好的,至少证明我还活着。汤里有马肉的膻味,有盐的咸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——大概是血的味道。
好喝。我说。
王福的眼眶红了:万岁爷……
行了。我把碗递回去,别哭。朕还没死呢。
王福接过碗,低着头退了下去。
我转身回了帐篷,在地图前坐下。
地图上标注着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波兰边境的距离——大约三百里。三百里,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,至少要走二十天。二十天,粮草只够三天。宰完所有的马,大概能再撑十天。还差七天。
七天的粮草缺口,怎么填?
我盯着地图,脑子飞速转动。前世做工程的时候,遇到过无数次资源不足的困境,每次都是靠精确计算和灵活调配挺过来的。这次也一样——不,这次不一样。这次赌的不是工期,是人命。
传令。我站起来,全军减为每日一餐。所有军官与士兵同食,不得多吃一口。朕也一样。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我重新坐下,继续盯着地图。
三百里。二十天。七天的缺口。
沿途有没有可以补给的地方?俄军焦土战术做得很彻底,村庄全毁了,但……森林呢?俄罗斯最不缺的就是森林。森林里有猎物,有树皮,有松子。不够吃,但能续命。
陈九。我对帐外喊了一声。
陈九很快进来了。
派猎队出去。我指着地图上的森林区域,每天派五十人进森林打猎,能打到什么算什么。另外,让军医研究一下哪些树皮可以吃——朕记得白桦树的内皮是可以吃的,磨成粉掺在面里能充饥。
陈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我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出办法。
臣这就去办。
还有。我叫住他,告诉将士们,朕一定带他们回家。
陈九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臣明白。
他走了。帐篷里又安静了。
我低头看着地图,手指在波兰边境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。指尖碰到地图纸面的时候,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地图上的线条在烛光下微微发黄,那条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波兰边境的距离,看起来不过是两个指节的长度。但我知道,这两个指节的长度,要用无数条人命去丈量。
三百里。我一定要走完这三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