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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三,我终于下了那道命令。
全军撤退。
四个字。我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这四个字在我喉咙里卡了将近两个月,现在终于吐出来了,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被掏空了的虚脱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陈九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王福站在角落里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阿七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帐篷外面的风呜呜地叫着,像是在替我哭。
都听到了?我说,撤退。回波兰。
臣……遵旨。陈九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但没有哭。他是老将了,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。
传令全军,即刻拔营。轻装行军,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部丢弃。火炮、攻城器械、多余的帐篷,全扔了。只带粮草、药材和伤兵。
伤兵……陈九犹豫了一下,陛下,伤兵有三千多人,很多人无法行走,需要担架抬。这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。
我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一个都不许丢下。朕带他们来的,朕就要带他们回去。
拿破仑撤退的时候丢下了伤兵。那些被丢下的法军士兵在莫斯科的废墟里活活冻死、饿死,有的被俄国农民用草叉捅死。我读到那段历史的时候,曾经在心里骂过拿破仑冷血。现在轮到我做选择了,我不能做和他一样的事。
陈九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行了个礼,大步走出了帐篷。
我听到他在外面大声下令,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:全军拔营!撤退!
营地里响起了一阵嘈杂声——帐篷被拆卸的声音,物资被搬运的声音,将士们互相呼喊的声音。但没有欢呼声。撤退不是胜利,没有人会为撤退欢呼。帐篷的帆布被扯下来的时候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,像是在撕裂什么。铁钉从冻土里拔出来,嘎吱一声,带出一块冰碴子。
我站在帐篷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东方。
莫斯科在那个方向。我没有走到那里。
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战场上认输。四十一年了,第一次。
前世我读过一句话——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。当时觉得这是鸡汤,现在才知道这是真理。打败我的不是俄军,不是沙皇,是我自己。是我的骄傲,我的固执,我那该死的不肯认输的性子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像是莫斯科在嘲笑我。风里带着冰雪的味道,干燥、凛冽,吸进鼻腔里像是在吸刀片。
走吧。我转身上马。
撤退比进攻更难。
进攻的时候,前方有目标,有希望,有胜利的诱惑。撤退的时候,前方什么都没有,只有来时的路和来时的尸体。
大军沿着原路往回走。道路两旁,不时能看到来时冻死的战友的尸体。他们被雪覆盖着,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,像是从雪地里伸出来求救。有的尸体已经被野狼啃过了,残缺不全,看着让人胃里翻涌。空气中偶尔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——冻土里的尸体不会完全腐烂,但也不会完全保鲜,那种介于冰冷和腐败之间的气味,闻一次就忘不了。
将士们低着头走路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,咯吱咯吱的,踩在雪地上,沉闷而绝望。几万人的队伍,安静得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。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像是在空旷的教堂里打了个喷嚏。
第三天,俄军骑兵追上来了。
报——后方发现俄军骑兵,约八千人,正在快速接近!
我勒住马,回头看去。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,那是俄军骑兵的队列。他们骑着矮小但耐寒的顿河马,在雪地上跑得飞快,马蹄扬起的雪花像是一片白色的浪潮。远远地能听到马蹄声,闷闷的,像是远处的雷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殿后。我对陈九说,谁去?
陈九没有犹豫:臣去。
不行。我摇头,你是副帅,主力需要你指挥。
那让末将去。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我转头一看,是后卫营的参将刘铁柱,一个山东大汉,脸上全是冻疮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他的冻疮已经溃烂了,脓血混着冰碴子糊在脸上,看着触目惊心,但他浑然不觉,咧嘴一笑的时候,脸上的冻疮裂开了,渗出一丝血来。
你有多少人?
回陛下,后卫营还有三千二百人,能战的约两千。
够吗?
刘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冻裂的嘴唇:够不够都得上。末将在这里挡着,陛下带大军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