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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悲壮,不是决绝,是一种很朴素的、很简单的东西——当兵的就该干当兵的事。
我说,朕在波兰等你。
刘铁柱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末将领命。陛下放心,末将就是死,也要给陛下挡出一天的时间。
他站起来,转身大步走向后卫营。我听到他在喊:弟兄们,跟老子上!让那帮毛子知道,大明的兵,就是撤退也不是好欺负的!
后卫营的将士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吼,不是那种冲锋时的嘶吼,是一种压抑的、沉闷的、带着赴死决心的吼。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,被风吹散,又被更多的声音接上,像是一波一波的浪,撞在冰冷的天地之间。
我转过头,不再看他们。
全军加速前进。我说。
大军继续撤退。身后传来了交战的声音——火铳的砰砰声,刀剑的铿锵声,马匹的嘶鸣声,还有人的惨叫声。这些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一天后,刘铁柱的传令兵追上了大军。他浑身是血,左臂被砍了一刀,用布条胡乱缠着,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。他的脸灰白灰白的,嘴唇乌紫,跪在雪地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失血过多。
报……报陛下……他跪在雪地里,声音断断续续,刘参将……殿后一日一夜……俄军骑兵被击退……但……后卫营……
后卫营怎么了?
三千二百人……回来的……不到八百。
我的手攥紧了缰绳,指节发白。皮手套
刘铁柱呢?
刘参将……战死了。传令兵的声音终于崩溃了,他趴在雪地里嚎啕大哭,他被三支长矛钉在了雪地里……死的时候还握着刀……还在骂……骂那帮毛子……
我闭上了眼睛。
风在耳边呼啸,像是在替刘铁柱骂最后一句。
记下他的名字。我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刘铁柱,山东人。朕记住了。
二月二十一日,大军终于撤出了俄罗斯,进入波兰境内。
我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原,一望无际,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纸。白纸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路,没有树,没有人。只有风,永远在刮的风。
十万大军,回来了六万余人。
将近四万人,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原上。有的冻死了,有的战死了,有的病死了,有的失踪了——失踪就是死了,在俄罗斯的冬天里失踪,和死没有区别。拿破仑的六十万大军回去了不到三万,我的十万大军回来了六万。数字上看我比他强,但这种比较毫无意义——死一个人和死四万人,对于死去的那个人来说,没有任何区别。
我转过头,不再看了。
我说。
马蹄踏上了波兰的土地。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冻硬的冰块,而是松软的、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。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——二月的波兰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。
但我闻不到春天。
我的鼻子里只有血腥味和冰雪的味道。那种味道钻进了骨头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陈九策马走到我身边,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过头去,看着前方的路。
阿七跟在我身后,一如既往地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。整支大军都沉默着,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。
六万多人,从俄罗斯的冰原上爬了出来。他们活着,但眼睛里的光灭了。很多人的手指、脚趾被截掉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有的人耳朵没了,用布条缠着头,像是裹了一圈白色的绷带。有的人鼻子冻坏了,脸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的疤痕。他们活着回来了,但再也不是出发时的那些人了。
我的眼睛里,大概也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