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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沙王宫。
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蜡烛烧完了一根又一根,烛泪堆在桌上,凝成了一滩白色的蜡。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,又从灰变成白,最后变成了淡淡的蓝。鸟叫声从花园里传进来,叽叽喳喳的,吵得人心烦。
我没有动。
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是俄罗斯的地图。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大军的进军路线和撤退路线——两条线几乎重合,像是一条蛇爬出去又爬回来,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痕。红笔的墨迹已经干了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
四万人。
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像一颗生锈的钉子,钉在那里,拔不出来。
四万人死在了俄罗斯。不是死在战场上,是死在冰雪里。他们没有倒在敌人的刀下,而是倒在了我的固执里。
是我杀了他们。
不是俄军,不是严寒,是我。是我不听劝阻执意进军,是我在该撤退的时候犹豫不决,是我把十万条人命押在了自己的面子上。
面子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穿越四十一年,征服了半个世界,到头来还是被面子害了。前世在工地上的时候,我最看不起那种为了面子硬撑的甲方——明明预算不够了还要加层,明明工期赶不上了还不肯延期,最后楼塌了人死了,面子也没保住。
现在我自己成了那个甲方。
拿破仑也是这样。他在莫斯科等了三十三天,等着沙皇来求和,等着一个体面的台阶下。结果等来的是莫斯科的大火和俄罗斯的寒冬。六十万大军,回去的不到三万。我比他强一点——十万人回来了六万——但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。少死了几万人不代表我比他英明,只代表我的运气比他好一点点。
万岁爷。王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,天亮了,该用早膳了。
不吃。
万岁爷,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……
朕说了不吃!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大,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了一下。
门外安静了。我听到王福的脚步声轻轻地退了几步,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风吹过门缝。
我继续坐着,盯着地图。
十几年来战无不胜的神话,在俄罗斯的冰雪中破灭了。从万历六年到现在,我打了无数场仗,大的小的,远的近的,没有输过一次。这个记录是我最大的资本——将士们愿意跟我打仗,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我一定能赢。朝臣们不敢反对远征,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从来不会输。
现在输了。
消息传回国内会怎样?朝臣们会怎么说?百姓们会怎么想?那些一直反对远征的人,那些被我压下去的声音,会不会趁机翻涌上来?
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。我在乎的是那四万条命。
四万个家庭,四万个等着丈夫、儿子、父亲回家的家庭。他们等不到了。他们等到的只会是一纸阵亡通知和一笔抚恤银子。
银子能买回一条命吗?
前世我见过工地上出了事故之后赔钱的场面。包工头拿着一沓钞票塞给死者家属,家属哭天抢地地不肯收,最后还是收了——因为人已经死了,不收钱还能怎样?那种场面我看过不止一次,每次都觉得恶心。现在我要做同样的事,只不过规模大了四万倍。
我的双拳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,一阵刺痛。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血印,血珠慢慢渗出来,在烛光下暗红暗红的。
我把拳头砸在桌上。地图被震得滑了一下,墨水瓶倒了,黑色的墨汁流出来,在地图上蜿蜒,像是一条黑色的河。墨汁流过俄罗斯的版图,把那条红色的进军路线淹没了,像是在替我抹去这段耻辱的记忆。
不够。
又一拳。
桌上的茶杯被震翻了,茶水泼了一桌。凉透了的茶水浸湿了奏折,墨字洇开了,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。
还是不够。
我站起来,一把掀翻了桌子。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摔了一地——地图、墨水瓶、茶杯、笔架、奏折,全摔在地上,碎的碎,散的散。墨汁溅在白色的地砖上,像是一滩黑色的血。瓷器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,清脆而刺耳,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摔了一面镜子。
门外传来王福惊恐的声音:万岁爷!万岁爷您怎么了?
我没理他。我站在一片狼藉中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,喘不上来,又吐不出去。
窗外的鸟还在叫。叽叽喳喳,叽叽喳喳,没完没了。
闭嘴!我冲着窗户吼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