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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当然不会闭嘴。它们继续叫着,欢快地、无忧无虑地叫着,像是在嘲笑我。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,什么是死亡,什么是四万条人命的重量。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,该唱歌了。
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翻倒的桌子,闭上了眼睛。
地砖很凉,凉意从屁股传上来,让我想起了俄罗斯的冰雪。那种刺骨的、无处不在的、能杀人的冷。华沙的地砖再凉,也凉不过俄罗斯零下四十度的冻土。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士兵,他们最后感受到的,就是这种从地面渗上来的、无处可逃的寒意。
朕这辈子……我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,最大的耻辱。
没有人听到。
或者说,只有一个人听到了。
阿七站在书房的角落里,从昨晚到现在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我掀桌子,看着我砸东西,看着我坐在地上自言自语,始终没有出声。
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的眼神是空的,像一面没有映像的镜子。但此刻,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点什么——很淡,很轻,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,一闪就没了。
我没有注意到。
我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了,没有注意到身边最亲近的人眼神里的变化。
如果我注意到了,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?
我不知道。
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,陈九来了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。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坐在地上的我,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。他的膝盖碰到地砖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——老寒腿,在俄罗斯落下的毛病。
陛下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,该起来了。
陈九。我抬起头看着他,朕输了。
他没有否认,输了。
四万人。
是。四万人。
朕对不起他们。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:陛下,先起来。地上凉。
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、指节粗大的手。这双手握了一辈子的刀,杀了无数的人,此刻却温柔得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冻疮疤痕,皮肤皱缩成暗红色的一团,看着就疼。
我握住了他的手,站了起来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让我鼻子一酸。
陛下。陈九扶着我坐到椅子上,然后退后一步,正色道,输了就输了。输一次不丢人。丢人的是输了之后爬不起来。
我看着他。
陛下征战四十年,打了上百场仗,只输了这一次。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像是在给我打气,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俄罗斯的冬天,连拿破仑都扛不住——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大概意识到拿破仑这个名字我没跟他提过。但他很快跳过了这个细节,继续说:天时不利,非战之罪。陛下不必过于自责。
非战之罪?我苦笑了一下,项羽也是这么说的。然后他自刎了。
陛下不是项羽。陈九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,项羽输了就死,那是懦夫。陛下输了还能站起来,那才是英雄。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老头子,跟了我三十年,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。他的半辈子都花在了我的战争上,他的青春、他的热血、他的家庭,全都献给了我那个合天下为一家的梦想。现在梦想在俄罗斯碎了一角,他不但没有怨我,还在替我打气。
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样的忠诚。
然后我笑了。很勉强的笑,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,但确实是笑了。
行了。我说,朕知道了。去把这里收拾一下吧。
陈九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,转身出去叫人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。华沙的夜空很干净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扎了无数个小洞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沉闷而悠远,一下一下地敲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四万人。
我在心里默默地说:朕记住你们了。朕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