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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,华沙。
春天来了,积雪在融化,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掉,砸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。花园里的树开始冒芽了,嫩绿色的小点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,像是一场迟来的安慰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解冻后的潮湿气息,混着枯草腐烂的味道,不好闻,但至少不是俄罗斯那种能冻住鼻腔的干冷。
但我的心里没有春天。
我坐在华沙王宫的御书房里,面前堆着一摞奏折。这些奏折是从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俄罗斯之败。
有的措辞委婉,说陛下圣躬违和,不宜再劳师远征。有的直截了当,说俄罗斯之役,损兵折将,国力大耗,望陛下以社稷为重。还有的阴阳怪气,引经据典地暗示我已经穷兵黩武、好大喜功,和隋炀帝征高句丽没什么区别。
隋炀帝。
他们居然拿我和隋炀帝比。
前世读历史的时候,我对隋炀帝的评价是复杂的——他修大运河、开科举,不是一个纯粹的昏君,但他三征高句丽确实是穷兵黩武,百万大军折在辽东,直接把大隋的国运给折断了。现在这些朝臣拿隋炀帝来比我,意思很明白:你再这么打下去,大明就是下一个大隋。
可笑的是,他们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前世读历史的时候,我对隋炀帝的评价是复杂的——他修大运河、开科举,不是一个纯粹的昏君,但他三征高句丽确实是穷兵黩武。现在这些朝臣拿隋炀帝来比我,意思很明白:你再这么打下去,大明就是下一个大隋。
我把手里的奏折摔在桌上,啪的一声。墨汁溅出来几滴,落在旁边的奏折上,像几颗黑色的泪。
我对王福说,把最难听的那几封念给朕听。
王福哆嗦了一下,但还是拿起一封奏折,用他那又尖又细的声音念了起来: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鼎臣谨奏:陛下自万历六年亲政以来,穷兵黩武四十余载,虽拓地万里,然国库空虚,民力凋敝。今俄罗斯之役,十万大军折损过半,将士尸骨散落异域,天怒人怨。臣恳请陛下罢兵息战,与民休息,勿使大明重蹈前隋覆辙……
够了。我打断他。
王福赶紧合上奏折,低着头不敢看我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奏折的纸页在他手里沙沙地响。书房里弥漫着墨汁和宣纸的味道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,本该是让人心静的味道,此刻却让我觉得胸口发闷。
前隋覆辙。好一个前隋覆辙。
我站起来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靴子踩在地砖上,咚咚咚的,像是在敲鼓。每走一步,地砖上的碎瓷片就在靴底下嘎吱一声——昨天摔的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干净。
他们知道什么?我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,他们坐在北京的衙门里,喝着茶,吃着点心,写几笔漂亮的文章,就觉得自己忧国忧民了?他们知道俄罗斯的冬天是什么样子吗?他们知道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感觉吗?他们知道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一个冻死在雪地里是什么滋味吗?
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在吼。声音在书房的四壁之间来回弹跳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!
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砚台是上好的端砚,摔在地砖上碎成了几块,墨汁飞溅,在白色的地砖上炸开了一朵黑色的花。碎片弹起来,有一块划过我的手背,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不够。
我又抓起笔架,摔了。竹制的笔架断成两截,毛笔散了一地。笔尖上残留的墨汁甩出去,在墙上留下几道黑色的痕迹,像是几道鞭痕。
还不够。
茶杯、茶壶、镇纸、印章——桌上所有能摔的东西都被我摔了。碎裂声、撞击声、液体泼洒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书房里回荡。茶水泼在地砖上,和墨汁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黑色,像是稀释过的血。
王福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浑身发抖。门外的侍卫和太监也全跪了,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敢出声。整个书房里只有我喘气的声音和碎片落地的声音,此起彼伏,像是一场独角戏。
朕不允许失败!我站在一片狼藉中,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砂纸磨喉咙,朕要再攻俄罗斯!朕要亲自带兵去!朕要让那个沙皇跪在朕面前!
陛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