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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是陈九。
他大步走进书房,看到满地的碎片和站在中间的我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走到我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他的膝盖砸在碎瓷片上,发出咔嚓一声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陛下息怒。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像是一块压舱石,臣知道陛下不甘心。臣也不甘心。但将士们需要休整,伤兵需要治疗,补给需要重新筹备。现在再攻俄罗斯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朕不管!我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椅子,椅子在地上翻了两个滚,撞在墙上,哐当一声。椅子腿断了一根,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才停下来。窗外的鸟被这声响吓得扑棱棱飞走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。
陛下!陈九的声音也拔高了,臣跟了陛下三十年,从来没有违过陛下的旨意。但今天,臣不得不说——陛下这是在拿将士们的命赌气!
赌气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浇在我头上。
我愣住了。
赌气。是啊,我就是在赌气。不是为了什么合天下为一家,不是为了什么千秋大业,就是在赌气。赌的是我的面子,我的骄傲,我那该死的不允许失败的执念。前世我在工地上见过赌气的包工头——工期延误了被甲方罚款,他不服气,非要加班加点赶工,结果工人累出了事故,赔的钱比罚款多十倍。我当时觉得那个包工头是个蠢货,现在我自己成了那个蠢货。拿破仑在滑铁卢之后被流放到了圣赫勒拿岛,在那个孤岛上度过了余生。我不知道他在岛上的那些年有没有后悔过莫斯科的决定,但我猜他一定后悔过。因为我现在就在后悔。
帐篷里安静了。不,不是帐篷,是书房。我总是把这里和俄罗斯的帐篷搞混——大概是因为那段记忆太深了,深到已经渗进了我的日常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冰凌融化的滴答声,一滴一滴的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我慢慢地坐了下来。不是坐在椅子上——椅子已经被我踢翻了——是坐在地上,靠着墙,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。地砖上的碎瓷片硌着我的屁股,有一块尖的扎进了大腿,隐隐地疼,但我懒得动。
陈九。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梦话,你说得对。朕在赌气。
陈九跪在地上,没有说话。
但朕不会放弃。我抬起头,看着他,朕会再去的。不是现在,但一定会去。朕发过誓,要带那四万人的魂回家。
陈九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沙哑:臣……明白。臣等陛下的命令。
他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我注意到他的膝盖上扎了一块碎瓷片,裤子上渗出了一小片血迹,但他走路的步伐依然稳健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咔哒一声,然后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沉稳而有力。
我一个人坐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碎片。
砚台的碎片、茶杯的碎片、笔架的碎片,混着墨汁和茶水,在地砖上铺了一层。像是一幅抽象画,乱七八糟的,看不出任何意义。
就像我现在的心情。
王福。
奴……奴婢在。王福的声音还在抖。
收拾一下。然后给朕泡壶茶。
是,万岁爷。
王福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。碎片被扫到一起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扫帚划过地砖,偶尔碰到一块大的碎片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片白茫茫的雪原。风在嚎叫,雪在飞舞,将士们的尸体被一层一层地覆盖,最终消失在无边的白色里。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闪过——周大柱、赵铁牛、刘铁柱,还有无数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人。他们的眼睛在雪光中闪着微弱的光,像是在看着我,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。
朕会回来的。我在心里说。
这一次,不是赌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