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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养我二十年,我报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
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。影卫营送来一批孤儿,让我挑选贴身侍卫。那些孩子站成一排,瘦骨嶙峋的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。只有一个孩子不一样——他站在最角落里,个子最小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神沉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他的左手有一块烧疤,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,皮肤皱缩成一团,像是被火舔过。
这个。我指着他说,就他了。
从那天起,他就跟在了我身边。我给他取名叫阿七,因为他是那批孤儿里排第七个。我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骑马射箭,教他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影卫。他学得很快,快得让所有教官都惊讶。但他从来不笑,从来不哭,从来不说多余的话。
他像一把刀。我亲手打磨的刀。
现在这把刀走了。
不是被人夺走的,是自己走的。
我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派人去追。
陛下,阿七统领带走的都是影卫精锐,他们擅长隐匿行踪,恐怕……
朕说了追!我吼了一声。
侍卫吓得跪下,磕了个头,爬起来跑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咚咚咚的,像是一颗心在急速跳动。
书房里又安静了。
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弯下腰,把那封信从地上捡起来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——小心翼翼地展平,放在桌上。信纸上有一滴茶渍,洇开了一小片,但没有盖住那两行字。
陛下养我二十年,我报了二十年。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刀。
不再是任何人的刀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,疼得我喘不过气。
他不想当刀了。他当了二十年的刀,终于不想当了。
我一直以为他是心甘情愿的。我一直以为他跟着我是因为忠诚,因为感恩,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我。但现在我才明白——他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我,是我把他的世界变成了只有我。
我从七岁就把他带在身边,让他吃我吃的,穿我穿的,学我让他学的。我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工具——忠诚、沉默、高效、没有自我。我以为这是在培养他,其实是在消灭他。
消灭一个人的自我,比杀死他更残忍。
前世我在工厂里见过那种被流水线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工人——他们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,说同样的话,想同样的事,最后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。我当时觉得那很可悲。现在我才发现,我对阿七做的事,比流水线更可怕。流水线只是磨掉了人的棱角,我是从根上把一个人的自我给拔掉了。
王福。我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王福大概被我刚才的吼声吓跑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细细碎碎的,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阿七走了。在一个下雪的夜晚,带着四十七个人,消失在了茫茫雪夜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他不会回头。因为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。既然决定了走,就不会再回来。
这就是阿七。我亲手养大的阿七。
我低下头,额头抵在桌面上。桌面很凉,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俄罗斯的冬天夺走了我四万将士。
阿七的离开,夺走了我二十年的信任。
哪个更疼?
我不知道。
也许都疼。也许后者更疼。因为四万将士的死是天灾加人祸,而阿七的离开,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。
雪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追兵回来了,空手而归。阿七和他的四十七个影卫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当然不会留下脚印。一夜的大雪,什么痕迹都盖住了。
就像阿七在我身边的二十年,被这一封信,一夜之间,全部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