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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华沙,春暖花开。
但我的书房里堆满了冬天。
奏折。一摞一摞的奏折,从北京送来的,从南京送来的,从各省送来的,堆在御案上像一座小山。王福每天早上抱进来一摞,晚上再抱进来一摞,案上的奏折越堆越高,高到我坐在椅子上都看不到对面的人。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张的霉味,那是长途跋涉带来的潮气渗进了宣纸的纤维里,闻起来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图书馆。
万岁爷,今日又到了四十七封。王福把新到的奏折放在案上,小心翼翼地码好,生怕碰倒了旁边的那一摞。他的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一抹,把折角捋平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伺候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主人。
四十七封。加上之前的,已经三百多封了。
我随手拿起一封,翻开来看。指尖触到封皮的那一刻,一股凉意从纸面传上来——四月的华沙虽然已经入春,但书房朝北,阳光照不进来,奏折摸上去冰冰凉凉的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臣翰林院编修钱谦益谨奏:陛下远征欧罗巴已逾十载,国内百业凋敝,民怨沸腾。今俄罗斯之败,天下震动,百姓议论纷纷,皆言陛下穷兵黩武,不恤民力。臣窃以为,陛下当以汉武帝轮台罪己诏为鉴,罢兵息战,与民休息……
汉武帝轮台罪己诏。又是这个典故。这帮文人翻来覆去就这几个例子——隋炀帝征高句丽,汉武帝征匈奴,秦始皇修长城。他们觉得只要把这些帽子扣在我头上,我就会乖乖认错。前世读历史的时候,我也觉得这些皇帝穷兵黩武,劳民伤财。可真坐到这个位子上才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想停就能停的。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罢兵息战,背后是多少未竟的战略、多少已经付出的代价、多少不可逆转的局势。
我把奏折扔在一边,又拿起一封。
臣兵部侍郎孙承宗谨奏:俄罗斯之役,折损将士四万余人,军械辎重损失无算。臣以为,非俄罗斯不可征也,实乃时机未到、准备不足。若陛下执意再征,臣恳请陛下先充实国库、整训军队、研制御寒装备,待万事俱备再行出征,方为上策……
这封还算有点见识。至少他没有一味地反对,而是提出了具体的建议。但先充实国库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要多久?一年?两年?五年?我等得起吗?
我今年五十七岁了。前世活到三十五就被核弹炸没了,这辈子多活了二十二年,每一天都是赚的。但身体不会骗人——膝盖在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,眼睛看小字的时候要眯起来才看得清,夜里翻个身骨头都会咔嚓响。五十七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寿了,谁知道还能活几年?
又拿起一封。这封的措辞就不那么客气了。
臣都察院御史杨涟谨奏:陛下自亲政以来,好大喜功,穷兵黩武,致使天下疲敝,民不聊生。今又执意再征俄罗斯,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,置天下苍生于水火。臣冒死直言——陛下若不悬崖勒马,恐大明社稷危矣!
大明社稷危矣。
我把这封奏折轻轻放在桌上,没有摔,没有撕,只是放在那里,盯着看了很久。窗外传来一声鸟鸣,清脆而短促,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这些人说的有没有道理?有。国库确实空了,百姓确实苦了,将士确实疲了。四十年的征战,大明的国力已经被我榨干了。如果不是工坊体系带来的技术红利,大明的经济早就崩溃了。前世搞工程的时候,我最怕的就是资金链断裂——一旦断了,再好的项目也得烂尾。现在大明的国库就像一条绷到极限的橡皮筋,再拉一下就要断了。
但他们不懂的是——我不能停。
不是不想停,是不能停。俄罗斯不拿下,整个欧亚大陆的版图就有一个巨大的缺口。这个缺口会成为所有反抗势力的避风港,会成为未来所有战争的导火索。我必须把这个缺口补上,才能真正实现合天下为一家,止干戈于永世。
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至于这个理由有几分是真的,几分是借口,我不敢细想。有时候深夜醒来,盯着帐顶发呆的时候,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种被权力和征服欲吞噬的人。前世的陈恒绝对想不到,有一天自己会为了统一世界这四个字,把几十万人送上战场。
全部留中不发。我对王福说。
万岁爷,三百多封都留中?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朝中大臣们已经在议论了,说陛下不理朝政……
朕说了留中不发。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是铁锤敲在铁砧上,谁再上折子弹劾,也一样留中。朕不想看,也不想回。
王福低下头:奴婢遵旨。
他退了出去。书房里又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马蹄的哒哒声。华沙王宫的窗户是欧式的,比紫禁城的窗户大得多,玻璃透光性好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。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椅背是硬木的,硌得后背有些疼,但我懒得换个姿势。
脑子里不是奏折的内容,而是阿七的那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