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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,陈九带来一封旧信。
赵无声清阿七住处时,在暗格里翻出来的。
他说这话时,神色有些怪,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信算作证物,还是算作别的什么。
我伸手接过来,刚摸到信封,手指就顿了一下。
这字我认得。
戚继光。
信封已经旧得发黄,边角都磨毛了,摸上去又干又脆,像一折就会裂。可封面那几个字还是硬,横平竖直,像刀在石上刻出来的。
我盯着那字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信拆开。
信纸里头有一股很淡的旧墨味,还混着一点潮过又晾干的纸气。显然被人翻过不止一次。边角起了毛,折痕处也比别处更深。
阿七看过。
而且看了很多遍。
我低头读下去。
陛下亲启。臣戚继光,自知时日无多,有数言不敢不陈。
只这一句,我鼻子就是一酸。
那老东西写这信的时候,大概已经不行了。
我记得他晚年咳血,走两步路就要停一停,可字还是稳,腰板还是直。那会儿我还嫌他啰嗦,觉得他一把老骨头了,心操得比谁都多。
现在想听他再啰嗦一句,都听不着了。
我继续往下看。
陛下天纵之才,文武兼资。臣追随二十余载,亲见陛下从少年天子成一代雄主,此生无憾。
然臣有一忧,积于胸中多年,不敢言,亦不忍不言。
看到这里,我已经知道后头不会是什么好听话了。
这就是戚继光。
夸你是真夸,扎你也是真扎。
果然,下一句就到了:
陛下好胜。好胜者可成大事,然好胜过甚,则恐胜而忘归。
胜而忘归。
我手上一紧,信纸哗地响了一声。
窗外正有融雪顺着屋檐往下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。
臣观陛下,每得一胜,必思下一胜。每克一地,必望更远。此志可嘉,然天下终有尽时,人力亦有穷时。臣恐陛下一路向前,忘了回头之路。
我盯着“回头之路”四个字,半天没往下翻。
昨夜我才在地图前站了一夜,才第一次认认真真想“回家”。
可这封信,是二十多年前写的。
也就是说,戚继光比我早二十多年就看出来了。
看出我这人会赢。
也看出我这人赢着赢着,就可能不肯停。
我忽然想笑。
笑自己。
一个活了几十年、打了几十年、把全天下都算进盘子里的皇帝,到头来,反倒没有一个病榻上的老将看得明白。
我继续读。
适可而止,非怯也。知进者勇,知止者智。臣愿陛下兼而有之。
信不长,到这里就快完了。
末尾还是那套老东西的口气:
臣戚继光,叩首再拜。
没了。
我把信放在案上,半晌没动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塌一下,发出极轻的碎裂声。窗外融雪还在滴,一滴一滴,像是冬天终于肯松口了。
这信为什么会在阿七手里?我问。
陈九摇头。
还没查清。也许是戚将军生前托人转交,辗转落到了他手上。也可能是他自己从旧档里翻出来的。
我看着那封信,忽然有点出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