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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为什么留着它?
若他只是李七,这封信对他毫无用处。
若他只是阿七,他又为什么一直不交给我?
也许他也在看。
看戚继光怎么写我。
看一个真正被我信过、也真正信过我的人,会对我说什么。
又或者,他只是想从这封信里,替自己找一个答案。
答案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很清楚。
这封信他一直留着,没有烧,没有毁,没有交出去。
他把它藏在暗格最里头,藏了很多年。
像藏一根自己也舍不得丢的刺。
陈九。
臣在。
你觉得戚继光说得对么?
陈九没怎么想,直接答:
哪句对?
都对。陈九看着那封信,声音很稳,尤其是‘胜而忘归’。
我抬头看他。
臣这些年一直跟着陛下往西打。他说,从前只觉得,陛下往哪儿指,臣就往哪儿冲。可打到俄罗斯这一步,臣有时夜里也会想,再往后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我没说话。
若只是为了赢下一场,那永远有下一场。陈九低声道,可若陛下心里还记着‘归’,那这路就不是没尽头的。
这话和昨夜沈默那句,竟隐隐接上了。
我低头又看那封信。
旧纸,旧字,旧人的气。
可偏偏落到今天,像一剂刚配好的药。
不早不晚,正砸在我最疼的地方。
前些年我总觉得,打下去是为了合天下、止干戈。
可打得越久,越容易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。把路走成了瘾,把胜仗打成了惯。眼里只剩前头还有没有下一块地,反倒忘了该不该停,什么时候停。
戚继光那老东西,临死前就看见了这点。
阿七——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思——把这信留到了今天。
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将。
一个刚刚背叛我的旧人。
到头来,竟从前后两头,同时把我往同一个地方推。
回头。
我把信仔细折好,重新放回信封里。
动作很慢,也很轻,像怕把里头那点仅剩的旧时光弄碎了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
很短,很脆。
二月的莫斯科,居然有鸟叫了。
把地图拿来。我说。
陈九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转身去取。
不多时,欧亚舆图重新在案上摊开。
我没有先看莫斯科,也没有先看更西边。
我先看北京。
那个在整张图上并不起眼的小点,一落进眼里,我胸口竟微微一松。
戚继光啊。我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信里那个人听,你这药,下得真晚。
可晚归晚,终究还是到了。
我抬手按在地图上,从莫斯科一点一点往东划。
指尖经过平原,经过山口,经过河流,最后落回北京。
这一回,我不是在算下一仗怎么打。
我是在算,怎么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