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撤军途中,三月下旬。
大军离开莫斯科之后,路上明显轻快了。
不是脚底下的泥轻了。
是人心轻了。
来时队伍里全是绷着的气,催着,赶着,像一根根拉满的弓。现在不同了。行军还是行军,军纪也还是军纪,可营中夜里已经能听见人低声说笑。有人盘算回京先吃什么,有人念叨自家孩子现在该多高了,有人说这一回回去,非得在炕上躺足三天。
这些话混在马蹄声和车轮声里,嘈杂,却热乎。
我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
胸口那道伤还没全好,马背一颠,里面就一抽一抽地疼。我把身子微微往后挪了点,尽量让呼吸放平,不去扯着伤口。
三月的俄罗斯,冰雪正在往下塌。
路边积雪踩下去,不再是咯吱脆响,而是扑哧一声闷响,像踩在湿透的棉花上。空气里全是融雪、泥土和刚冒头的草气,冷里带一点活气。
陛下。
陈九策马靠了过来。
我从怀里掏出那封遗书,递给他。
你再看看。
陈九接过去,双手展开,在马上低头细读。
风从侧面吹过来,把信纸吹得哗哗响,他用手按住边角,读得很慢,像怕漏掉哪一个字。等他看完,再抬头时,神情已经有些变了。
戚将军……他低声道,果然还是他。
哪里像他?
字像,人也像。陈九把信折好还给我,臣跟他共事那几年,印象最深的不是他会打仗,是他看得透。看敌军透,看地形透,看自己人也透。
我把信收回怀里。
他早就看透朕了。
陈九默了一下,才道:
陛下想听实话?
朕把信都给你了,还怕你说实话?
那臣就说。陈九目视前方,语气不急不缓,戚将军以前私下提过您。
怎么提的?
他说,陛下是千年难遇的雄主。
这句我听了没什么反应。
前半生这种话听得太多,耳朵都生茧了。
后半句呢?
陈九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,雄主最大的敌人,不是外敌,是自己。
我笑了一下。
苦笑。
还有呢?
他说,陛下若一直赢下去,迟早有一天,会忘了为什么而打。
风从前头吹过来,卷着一点雪水味,正撞在我脸上。
我抬头看向远处,一整片白桦林正在风里轻轻摇。树干白得发亮,像一排排静站着送行的兵。
他看得真准。我说。
戚将军看人,一向准。
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信封。
纸边已经被我摸得起毛了。
若他还活着,朕大概走不到今天这一步。
陈九没立刻接话。
他会拦朕。我继续道,朝鲜要拦,日本要拦,俄罗斯冬天这仗,他更会拦。朕烦他,也还是会听。
说到这里,我忽然有点出神。
这一路走来,我身边说“陛下英明”的人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