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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他去看了一眼。排水沟宽三尺,深四尺,两壁用石块砌成,底部铺了一层碎石,清澈的水从城里流出来,哗哗地往河口去。沟边站着一群欧洲工人,看着水流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们的城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排水系统。
下一步呢?我问林致远。
下一步铺路。主干道的路基已经夯实了,再铺一层碎石,压平,就能走人走车了。然后是两侧的房屋,先建公共建筑——学堂、医馆、粮仓、市集,再建民居。
学堂排第一。我说。
林致远愣了一下:陛下,是不是先建粮仓比较……
学堂排第一。我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但林致远不敢再问了。
学堂排第一,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粮仓更急。而是因为学堂是一个信号——大明来了,不只是来占地盘的,是来教书的。这个信号必须第一时间释放出去,让所有人都看到。
至于粮仓,第二个建就是了,差不了几天。
两个月后,安特卫普的第一座新学学堂落成了。
不大,三间教室,一间先生的住处,一个小院子。墙是用废墟里扒出来的石头砌的,屋顶是新的木梁和瓦片,门口挂了一块木匾,上面用汉字和尼德兰文写着安特卫普新学学堂。
开学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孩子,大的十二三岁,小的才五六岁,一个个瘦得像猴子,衣服上打满了补丁。他们坐在新做的木凳上,好奇地看着讲台上的先生——一个新学门生,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会说几句磕磕巴巴的尼德兰语。
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。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汉字——。然后用尼德兰语解释这个字的意思。孩子们歪着头看,有的在笑,有的在发呆,有的拿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模仿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炭笔在木板上划过的沙沙声,和先生低低的讲解声。窗外的工地上,锤子还在叮叮当当地响,但隔着一堵墙,声音变得很远很远。
陈九站在我身边,也在看。
陈九,我低声说,你说这些孩子长大以后,会恨我们吗?
陈九想了想:如果他们从小学的是我们的字,读的是我们的书,恨不恨的,也就不重要了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话说得冷,但说得对。
教育是最温柔的征服,也是最彻底的征服。一代人的时间太短,两代人差不多,三代人就够了。等这些孩子的孙子长大,他们会说汉语,写汉字,读四书五经,把大明的历史当成自己的历史。
到那时候,废墟上长出来的,就不只是新城了。
是新人。
消息从安特卫普传到其他占领区,各地总督纷纷效仿。法兰西的巴黎、日耳曼的科隆、伊比利亚的马德里,一座座新城在废墟上拔地而起。规划图是统一的模板,宽街道、通排水、有学堂,只是根据当地的地形做了些调整。
欧洲人看着这些新城,表情很复杂。有人骂我们是侵略者,用新城来收买人心;有人默默搬进了新建的房子里,享受着比战前更好的居住条件;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,只是低着头干活,领口粮,活下去。
活下去。在这个废墟遍地的年代,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。
我站在安特卫普新城的主干道上,看着两边正在施工的建筑,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锤声、锯声、吆喝声,闻着石粉和新木头混合的味道。
废墟之上起新城。
这句话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要命。但做不做得成,不取决于废墟有多大,取决于建城的人有多少。
眼下,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