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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一年二月,我开始失眠了。
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,是根本不想睡。一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开始转,转的不是政务,不是军事,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前世的记忆、穿越那一刻的白光、母后的脸、战场上的尸体、工坊里的火光、孩子们在学堂里写字的沙沙声。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,一圈又一圈,停不下来。有时候画面会突然定格在某一帧上——比如前世实验室里那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比如穿越后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紫禁城的雕梁画栋——然后又飞速旋转起来,让人头晕目眩。
我试过喝酒。没用,喝完了更清醒。酒意上头的那一刻反而更难受,像是有人把脑子里的走马灯拨快了一倍。
试过看书。也没用,看着看着就走神,一页纸翻了半个时辰还没看完。字迹在烛光下模糊成一团,像是蚂蚁在纸上爬。
最后我干脆不睡了,半夜起来在凡尔赛宫的走廊里踱步。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咚咚咚的,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,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我走。
凡尔赛宫很大,大得离谱。法兰西人建这座宫殿的时候大概是想炫耀,每一面墙、每一根柱子、每一块地砖都在说看,我多有钱。但现在这座宫殿空了,原来的主人跑了,仆人散了,只剩下大明的驻军和我的亲卫。那些镀金的装饰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,像是一具华丽的棺材。走廊两侧的油画还挂在墙上,画里的法兰西贵族们穿着华丽的衣裳,摆着优雅的姿势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。我在他们的宫殿里踱步,他们在画框里看着我,谁也不说话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,混着大理石地面散发出的冰凉气息,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。偶尔有一阵穿堂风从走廊的另一头灌过来,吹得墙上的烛台摇摇晃晃,火苗忽明忽暗,影子在墙壁上跳着诡异的舞。
我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停下来。窗外是花园,月光照着积雪,白得发蓝。
然后呢?我对着窗外说了一句。
没有人回答。当然没有人回答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书房,翻出了日记本。
这个习惯是穿越第一年养成的,四十多年没断过。最早的几本已经发黄发脆了,纸页边缘卷起来,墨迹也淡了。我翻了翻,看到了万历六年的一篇——那时候我刚开始搞工坊,兴奋得像个孩子,在日记里写了整整三页,全是计划和设想。纸页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时间在耳边低语。指尖触到那些泛黄的纸张,粗糙而脆弱,一不小心就会碎裂,像是触摸着自己年轻时的皮肤。
字迹很潦草,但每一笔都带着劲儿。
我又翻到万历二十年,壬辰战争前夕。日记里写着:明天就要出征了。怕吗?怕。但不去更怕。这辈子要是窝在紫禁城里当一辈子太平皇帝,和前世有什么区别?
再翻到万历四十五年,远征欧洲的前夜。半个世界已经在手了,但还不够。不是贪心,是不甘心。那道白光的恨意还在烧,不烧完不会停。
这些日记串起来,就是我这四十多年的心路历程。从不甘心到行动,从行动到征服,从征服到……空虚。像一条抛物线,上升的时候意气风发,到了顶点之后,就只剩下下坠。我把那些旧日记本摞在一起,厚厚的一摞,最底下的那本封皮都磨烂了,用线重新缝过。这些纸页承载了我两辈子的记忆,比任何史书都真实,也比任何史书都沉重。
我把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起笔,蘸了墨。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有些干了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。
写了两个字——。
然后就写不下去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慢慢凝成一滴,啪嗒一声落在纸上,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。我看着那个圆点,像是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然后什么?
征服了半个世界,然后什么?
建立了联邦制度,然后什么?
推行了经济援助,然后什么?
每一个的后面都是另一个,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我走了四十多年,走到了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,但路还是没有尽头。
不,不对。不是路没有尽头,是我不知道尽头在哪。
或者说,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尽头。
前世的我想要什么?活着。好好活着,做自己喜欢的工程,和同事们一起攻克技术难题,下班后喝杯啤酒看场球赛。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愿望,被一颗核弹炸得粉碎。穿越之后的我想要什么?改变世界,让那场核战永远不会发生。但世界改变了,核战的阴影消散了,我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我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蜡烛的火苗在眼皮后面变成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光晕,像是核爆那一刻的白光的余烬。
四十多年了,那道白光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