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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二年八月,暗卫破获了一条秘密航线。
消息是赵铁生亲自送来的。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里攥着一叠文书,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。他平时是个沉稳的人,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,不会小。
这条航线从伊比利亚南部的一个小渔村出发,经过非洲西海岸的几个补给点,横渡大西洋,最终抵达美洲的自由港。全程大约需要两个月,沿途有专人接应,补给充足,安全系数很高。赵铁生把航线图铺在我面前的桌上,纸张展开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响,上面用红色墨水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从伊比利亚的海岸一直延伸到大西洋的另一边。
这条航线运营了多久?我问赵铁生。
至少一年半。赵铁生的脸色很难看,我们的人是在伊比利亚的一个酒馆里偶然发现线索的。一个喝醉了的水手说漏了嘴,提到了西行之路这个词。那个水手满嘴酒气,舌头都大了,但这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。顺藤摸瓜查下去,发现这是一条成熟的偷渡航线,有专门的组织在运营。
什么组织?
一个叫新世界商会的机构。赵铁生把一份文书递给我,纸张上的墨迹还很新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,表面上是做跨洋贸易的商行,在里斯本、波尔多和安特卫普都有分号,门面装潢得很体面,柜台上摆着各种货样——香料、布匹、瓷器。但实际上是专门帮欧洲人偷渡到美洲的。创始人是一个伊比利亚商人,叫迭戈·阿尔瓦雷斯,战前是里斯本最大的船东之一。
他和蒙特有关系?
有。阿尔瓦雷斯是蒙特的主要资金来源之一。他在欧洲收集物资和人才,通过西行之路送到美洲。作为回报,蒙特给他在新世界联盟的贸易特许权。
我把文书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笃笃笃的,像是在敲一面小鼓。桌面的木头被阳光晒得温热,触感光滑。
一条成熟的偷渡航线,一个专业的偷渡组织,一个稳定的资金链。这不是几个人的小打小闹,这是一套完整的体系。就像前世的地下铁路——美国南北战争前帮助黑奴逃往北方的秘密网络——有组织、有纪律、有资金、有人手。
一年半的时间里,通过这条航线偷渡了多少人?
根据我们截获的账本,至少三千人。赵铁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像是嚼了一口没熟的青果,其中包括两百多名工匠、五十多名学者、三十多名退伍军官。
三千人。两百多名工匠。五十多名学者。三十多名退伍军官。
这些数字让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我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
工匠带走了技术,学者带走了知识,军官带走了军事经验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一个国家的根基。人口可以生,土地可以占,但技术和知识是最难获取的。他们带走的每一个工匠、每一个学者,都是在给美洲的新世界联盟输血,同时在给我的联邦放血。
不只是这一条航线。赵铁生继续说,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这些话被墙壁听到,我们在法兰西和尼德兰也发现了类似的偷渡网络,规模比伊比利亚的小,但也在运转。三条航线加在一起,每个月大约有两三百人偷渡到美洲。
每个月两三百人?
是。而且这个数字在增长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花园里的新树上,绿油油的,生机勃勃。一只画眉鸟停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扑棱棱飞走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中留下一丝微弱的振动。但我的心情和这阳光完全相反。
欧洲的征服并不彻底。
我打赢了战争,占领了土地,建立了联邦,推行了经济援助。但那些不愿意臣服的人,那些心怀仇恨的人,那些带着技术和知识的人,他们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个地方。就像水,你在这边堵住了,它就从那边流出去。你把所有的口子都堵住了,它就从地底下渗出去。
他们跑到了大洋彼岸,在那里重新开始。
而且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人,还有复仇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