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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二年九月,一份文件从大洋彼岸传到了我的手上。
那天下午安特卫普下着小雨,雨点打在总督府的琉璃窗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搓着手掌。我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——入秋之后欧洲的湿冷就钻进了骨头缝里,六十二岁的身体对这种冷格外敏感。
赵铁生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了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,夹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。他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,包得很紧实,外面还裹了一层蜡布防水。
陛下,暗卫从一艘被截获的偷渡船上搜出了这个。他把油纸包放在我面前的书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法兰西文写的,翻译已经做好了。
我拆开油纸包,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,字迹潦草但工整,旁边附着翻译的汉文抄本。我先看了一眼法兰西文的原件——虽然看不太懂,但能认出几个词。然后拿起汉文翻译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读了三遍。
这是新世界联盟的独立宣言。
宣言的开头是这样的:当一个民族被暴力征服、被强权压迫、被剥夺了自由和尊严的时候,他们有权利、也有义务,挣脱枷锁,建立自己的国家。
接下来是一长串对大明联邦的控诉——军事侵略、文化灭绝、经济掠夺、强制同化。每一条都写得慷慨激昂,每一条都戳在我的痛处。那些词句像是淬了毒的箭,一支一支地射过来,射得又准又狠。我能感觉到写这些字的人心里燃烧着怎样的怒火——那是被征服者的怒火,是失去家园的人的怒火,是不甘屈服的人的怒火。
宣言的结尾是:我们,新世界联盟的全体公民,在此庄严宣告:我们是自由的人民,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,我们不承认任何外来势力的统治。从今天起,新世界联盟是一个独立的、自主的、不可分割的政治实体。
落款:新世界联盟执政官弗朗索瓦·德·蒙特,新世界联盟议事会全体议事官。日期:西历一六二四年八月一日。
我把文件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架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雨声还在继续,沙沙沙沙,不紧不慢。
然后我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兴奋的笑。那种笑从胸腔里涌上来,震得嗓子发痒,我甚至咳了一声才把笑意压住。
陛下?陈九站在旁边,被我的笑容弄得有些困惑。他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,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书房里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线。
好啊。我说,朕正愁没有对手,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赵铁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,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他大概以为我会发怒,毕竟这份宣言等于是在打大明联邦的脸。
但我没有发怒。相反,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,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,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。这种感觉太久没有过了——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还是欧洲战争开打之前。
消息传到北京,朝野震动。
内阁的急报说,百官在朝会上议论纷纷,有人主张立即出兵讨伐,有人主张先观望再说,有人甚至建议承认新世界联盟的存在以换取和平。急报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驿站的烟熏味,拆开之后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看得我眼睛发酸。
承认?我看到这条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摔了,瓷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,茶水溅出来几滴,洇湿了桌上的文书,谁说的?
礼部侍郎钱谦益。陈九说。
这个人,朕记住了。
我没有立即表态。不是因为犹豫,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准备。跨洋远征不是说打就打的,需要船、需要兵、需要粮草、需要情报,每一样都需要时间。仓促出兵是兵家大忌,前世的历史上有太多因为急于求成而功亏一篑的例子。
但我的态度必须明确。
我让人起草了一份诏书,措辞很简单:大洋彼岸之叛逆,不过跳梁小丑,朕不日将遣师讨之。联邦版图之内,不容有不臣之地。
诏书发出去之后,朝野的议论声小了很多。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,谁还敢说两个字?我能想象那些朝臣们在看到诏书之后的表情——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皱了眉头,有人在心里盘算着站队的问题。朝堂就是这样,永远有人在算计,永远有人在观望。
但私下里,我对这份独立宣言的态度比表面上复杂得多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书房里把宣言又读了一遍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和远处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淡淡香味。蜡烛的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。翻译的文字虽然生硬,但字里行间的力量是挡不住的。
当一个民族被暴力征服、被强权压迫、被剥夺了自由和尊严的时候,他们有权利、也有义务,挣脱枷锁,建立自己的国家。
这句话,如果放在前世,我会举双手赞成。前世的我是个工程师,在网上看到类似的话会转发点赞,会在评论区写上说得好三个字。那时候的我相信自由、民主、人权,相信每个民族都有自决的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