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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二年十月,朝臣们发现皇帝变了。
不是变老了——那是一直在变的事情——是变得精神了。之前那个半夜在走廊里踱步、对着星空发呆、动不动就问然后呢的皇帝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的人。宫人们私下议论,说陛下最近走路都带风,批文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,声音又快又脆,像是下了一场急雨。
我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
美洲的情报像一盆冷水,把我从征服后的迷茫中彻底浇醒了。那种空虚感、那种然后呢的追问、那种找不到目标的茫然,在蒙特的独立宣言面前烟消云散。说来可笑,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,居然需要一个敌人来治愈自己的精神危机。但事实就是如此——欧洲战争结束之后的那段日子,我像是一把被抽走了靶子的弓,弦绷着却无处可射,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几乎把我逼疯了。
我又有敌人了。
有敌人就有目标,有目标就有动力。这个逻辑简单得可笑,但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管用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手头没项目的日子最难熬,一旦接了新项目,哪怕加班到凌晨三点也浑身是劲。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,闲着的时候觉得累,忙起来反而不累了。
每天早上,我卯时准时起床,精神抖擞地开始处理政务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的地平线上泛着一丝鱼肚白。我在烛光下洗漱,冷水扑在脸上,激得皮肤一阵紧缩,困意立刻消散了大半。批文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,开会的时候思路清晰、决断果敢,连吃饭都比以前多吃了半碗。厨房的人大概也注意到了,最近送来的菜比以前多了两道,粥也比以前稠了些。
陈九看在眼里,心里大概五味杂陈。他跟了我四十一年,太了解我了——他知道我的精力充沛不是因为身体变好了,而是因为又找到了打仗的理由。这种精力是透支出来的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突然被人拨亮了灯芯,火焰虽然旺了,但油却烧得更快了。
有一天他在给我端茶的时候,忍不住说了一句:陛下最近气色好了很多。
茶杯递过来的时候,我闻到了龙井的清香,混着瓷杯上淡淡的釉料味。杯壁是温热的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
是吗?我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茶汤入喉,微苦回甘,大概是因为有事干了。
陈九没有接话,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叹气又忍住了。他转身去整理书架上的文书,动作很轻,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在担心。
他知道新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。
我开始系统性地研究美洲的情况。
赵铁生的暗卫源源不断地送回情报,有的藏在商船的夹层里,有的缝在水手的衣服内衬中,有的用密码写在看似普通的家书上。我让人把所有情报整理成册,按照地理、人口、军事、经济、政治五个类别分类归档。每一份情报都编了号,注明了来源、日期和可信度等级——这套方法是我从前世的项目管理经验里搬过来的,用在情报分析上出奇地好使。
每天晚上,我都会花两个时辰翻阅这些情报,在地图上标注新的信息,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的分析。书房里点着四支粗蜡烛,烛光把地图上的海岸线照得清清楚楚。我用红色的墨标注敌方据点,用蓝色标注可能的登陆点,用黑色标注补给线路。地图上渐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,像是一张蛛网在慢慢成形。
这种感觉很熟悉。四十年前备战壬辰战争的时候,我也是这样——收集情报、分析形势、制定计划。那时候我三十岁不到,精力旺盛得像一头年轻的公牛,可以连续三天不睡觉还精神奕奕。现在我六十二了,精力大不如前,看两个时辰的文书眼睛就开始发花,握笔的手指也会不自觉地发抖。但经验弥补了体力的不足——年轻时需要反复推演才能得出的结论,现在往往一眼就能看透。
我对美洲的分析,总结成了几个要点:
第一,新世界联盟目前的实力不足以威胁大明联邦。他们的人口不到十万,军队不到一万,工坊的技术水平落后我们至少二十年。如果现在打,我们可以轻松碾压。
第二,但他们在快速发展。每个月都有新的移民涌入,每个月都有新的工坊建成,每个月都有新的技术突破。蒙特显然是个有能力的人,他在用最短的时间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个有组织的国家。如果放任不管,十年之后他们的实力会翻几番,二十年之后可能就不好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