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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是糙人,老了就老了。陛下是天子,老了也是龙。
龙也会老。我坐下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,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。龙老了,牙掉了,爪钝了,鳞片也松了。但只要还能飞,就不算死。
陈九没说话,但我看到他的眼角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去,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茶具,瓷杯碰到瓷碟,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。
吃完粥,我去了书房。
走廊很长,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地上回荡,咚咚咚咚的,像是一面鼓在远处敲。凡尔赛宫的走廊两侧挂着法兰西人留下的油画,画框上积了一层薄灰,画面上的人物在烛光下显得阴沉沉的,像是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这个占据了他们宫殿的外来者。我走过一幅描绘狩猎场景的大画,画里的猎犬张着嘴,露出尖利的牙齿,栩栩如生得让人不舒服。
书桌上堆着一摞文书,是昨天没批完的。我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一份一份地看。
第一份是造船厂的进度报告。南京造船厂已经开工建造第一批远洋战舰,目前完成了龙骨铺设,预计三个月后可以合拢船体。福建造船厂的进度稍慢,因为铁木的供应出了问题,正在从南洋调运。报告写得很详细,连每根龙骨的尺寸和用料都列了出来,看得出林致远是个认真的人。
第二份是远征军训练营的报告。孙继宗说士兵们的海上训练已经进入第二阶段,晕船率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,登陆作战的演练也越来越熟练。但他提出了一个问题——远征军的军医不够,跨洋航行中如果爆发疫病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个问题我记在了心里,回头要让人从太医院抽调一批军医过来。
第三份是暗卫从美洲送回的最新情报。新世界联盟在过去三个月里又建了两座新的定居点,人口增长到了十二万。蒙特正在组建一支小型海军,目前有三艘武装商船,配备了火炮。三艘船,在我们面前不值一提,但这说明蒙特已经开始考虑海防了。他不是傻子,他知道大明迟早会来。
我一份一份地批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批到第三份的时候,手开始抖了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握笔太久,手指的关节僵了。指节处隐隐作痛,像是有人在用针扎。
我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关节咔咔地响,像是在抗议。
六十三岁了。
前世的万历皇帝活了五十八岁,我已经多活了五年。这五年是赚的,但赚来的时间也在一天天地流逝。每过一天,身体就差一点,精力就少一分。这种衰老是不可逆的,不管我怎么锻炼、怎么保养、怎么吃药,都挡不住时间的侵蚀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,我见过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师,六十多岁还精神矍铄的有,但更多的是被岁月压弯了腰的。我现在大概就是后者。
我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文书。笔杆握在手里,指腹能感觉到竹管上细密的纹路,这种触感让我安心——只要还能握笔,就还能做事。
批完最后一份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。我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——蓝得很纯净,没有一丝云。阳光照在凡尔赛宫的屋顶上,把积雪照得晶莹剔透,像是撒了一层碎钻。
新年的第一天,天气很好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清冽的空气,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冰水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得发疼,但精神一下子就来了。鼻腔里满是冬天特有的干净气息,夹着远处松林的松脂味和雪的清甜。
远处的巴黎城在晨光中苏醒,炊烟从新建的房屋中升起,袅袅的,像是一根根灰色的丝线。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,锤声叮叮当当地传过来,和鸟鸣声混在一起,谱成了一首嘈杂但充满生气的晨曲。街道上隐约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六十三岁,鬓已霜。
但眼中的火焰还没有熄灭。
只要火还在烧,我就还能走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