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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三年三月,我把向高从北京召到了安特卫普。
老头坐了三个月的船才到,下船的时候腿都软了,被两个随从架着走下舷梯。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官袍上沾着海盐的白渍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,像是两颗被海水洗过的黑曜石。看到我的时候,他挣开随从的搀扶,弯腰行了一礼,声音中气十足:老臣参见陛下。
码头上传来搬运工的号子声,嘿哟嘿哟的,节奏整齐,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海风里夹着咸腥味和焦油味——码头上正在给商船刷防水漆。
别行礼了,先坐下歇歇。我让人搬了把椅子,又端了碗热汤。汤是牛骨熬的,浓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,热气腾腾的,散发出浓郁的肉香。
向高坐下来,喝了两口汤,缓过劲来,第一句话就是:陛下急召老臣,是为了宪章的事?
你猜到了。
不用猜。向高放下汤碗,擦了擦嘴,手背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是干裂的河床,陛下在信里说有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要交给你,老臣想来想去,除了宪章,没有别的事配得上这个说法。
我笑了。这老头,七十四岁了,脑子还是比谁都快。
联邦宪章的构想,我酝酿了很久。
联邦制度虽然已经在运转,但一直缺少一个根本性的法律文件来确立它的合法性和框架。目前的联邦制度靠的是我的诏书和行政命令,说白了就是靠皇帝的权威在撑。一旦皇帝换了人,或者皇帝的权威下降了,这套制度就可能崩塌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——任何系统如果只依赖一个单点,那这个单点就是最大的风险。皇帝就是联邦的单点,我必须消除这个风险。
我需要一部宪章——一部凌驾于皇帝个人意志之上的根本大法——来确保联邦制度的延续。
这个想法在前世不算新鲜。英国的《大宪章》、美国的《宪法》、法国的《人权宣言》,都是类似的东西。但在这个时代,在一个皇帝亲手建立的帝国里,搞一部限制皇权的宪章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所以我需要向高。
不是因为他最懂法律——他是个政治家,不是法学家——而是因为他最懂人心。他知道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,怎么把一个激进的想法包装成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三十多年来,他帮我推行了无数改革,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,每一次都安然无恙。
朕的想法是这样的。我把一份草稿递给向高,联邦宪章,确立联邦的基本框架、各成员的权利和义务、中央和地方的权力划分、公民的基本权利。
向高接过草稿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两三遍,偶尔皱一下眉,偶尔点一下头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的鸟鸣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向高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看完之后,他把草稿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——毕竟坐了三个月的船,累得够呛。但他没有睡着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笃笃笃的,节奏很慢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陛下,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,这份草稿里有一条,老臣必须确认。
哪一条?
第三章第七款——联邦宪章为联邦最高法律,任何个人、机构、组织的权力均不得凌驾于宪章之上向高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皱纹深处的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井,任何个人,包括皇帝吗?
我和他对视了几秒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。
包括。
向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
陛下确定?
确定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窗外是安特卫普的港口,桅杆林立,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,朕要建的不是一个靠皇帝撑着的帝国,是一个靠制度运转的联邦。如果皇帝可以凌驾于宪章之上,那宪章就是一张废纸。
但陛下目前还需要保留最终裁决权。向高不紧不慢地说,联邦刚刚建立,制度还不成熟,如果皇帝完全放手,恐怕会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