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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四年五月,影卫和暗卫的转型方案摆到了我的案头。
两份方案,两种思路,两个难题。
赵铁生的暗卫转型方案写得很详细,厚厚一沓,每一条都考虑到了执行层面的细节。核心思路是:暗卫从皇帝的私人情报机构转变为联邦情报署,编制纳入联邦体系,经费由联邦预算拨付,人员选拔和培训制度化。方案分了六个部分,从组织架构到人员编制,从经费来源到培训体系,从保密制度到监督机制,事无巨细,连情报署的办公地点选在哪里都写了三个备选方案。我翻着那厚厚的纸页,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心里暗暗感叹——赵铁生这个人,干情报工作干了一辈子,做事的风格也像情报工作一样,滴水不漏。
但有一条,赵铁生在方案的最后写道,情报署必须保留一定的独立性。如果完全受议会控制,情报工作就没法做了。议会里人多嘴杂,今天开会讨论的机密,明天就可能传遍全城。
他说得对。情报机构的本质就是保密,如果保不了密,就不是情报机构了。前世的美国中情局、英国军情六处,哪一个不是独立运作的?完全透明的情报机构,那不叫情报机构,叫新闻发布会。
我在方案上批了几个字:独立运作,定期汇报,重大事项报皇帝和秘密委员会。
这是一个折中方案——情报署日常工作独立运作,不受议会干预;但每季度向秘密委员会汇报工作,重大事项必须报皇帝批准。秘密委员会由五人组成,皇帝指定两人,议会指定三人,任期五年,不得连任。这个设计参考了前世的经验,既保证了情报工作的独立性,又防止了情报机构变成脱缰的野马。
赵铁生看了我的批示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臣能接受。
你能接受不够,我看着他,你的人也要能接受。暗卫里有多少人是只认你不认制度的?
赵铁生的表情微微一变。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。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窗外传来一阵风声,吹得窗棂嘎吱作响。
不少。他坦承,暗卫的选拔标准第一条就是忠诚——对陛下的忠诚,对臣的忠诚。这种忠诚是个人化的,不是制度化的。要让他们从忠于个人变成忠于制度,需要时间。
多长时间?
至少一代人。
一代人。又是一代人。
我叹了口气。所有的改变都需要一代人的时间,但我没有一代人的时间了。六十四岁了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能再撑十年就算老天开恩。十年够不够完成一代人的转变?不够。但十年够播下种子,够让种子发芽,够让新一代的暗卫在制度化的环境里成长起来。至于开花结果,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。
那就从现在开始。我说,新招的暗卫,从一开始就按制度化的标准培训。忠诚的对象不再是某个人,而是联邦、是宪章、是制度。老的暗卫,慢慢过渡。你负责这个过渡期,确保平稳。
臣领命。
赵铁生站起来,朝我行了一礼。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,腰弯下去的时候,我听到了他膝盖发出的轻微咔嗒声。我们都老了。
陈九的影卫转型方案就简单得多——简单到只有一页纸。
上面写着:影卫转型为联邦安全署,由陈威接任署长。现有影卫人员全部转入安全署编制,职能从暗杀和监控转变为安全保障和情报分析。
一页纸,几十个字,把一个运转了四十年的秘密组织的命运交代了。
我看着这页纸,心里五味杂陈。纸上的字迹是陈九亲笔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但我认识他四十年了,我知道这份简洁背后藏着多少东西。影卫是他的命,是他半辈子的心血。把影卫交出去,对他来说比割肉还疼。可他只用了一页纸,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就这些?我问陈九。
就这些。陈九的声音很平静,影卫的事情不复杂,复杂的是人。人的问题,不是写在纸上就能解决的。
你担心什么?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鸟鸣声,叽叽喳喳的,和屋子里的沉重气氛格格不入。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,光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飘浮。
臣担心两件事。他终于开口了,第一,影卫里有些人,手上沾了太多血。这些人如果转入安全署,他们的过去怎么处理?公开了,会引起轩然大波。不公开,就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影卫四十年来执行了多少暗杀任务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那些被暗杀的人,有敌国的将领,有叛变的官员,有威胁帝国安全的各色人等。每一次暗杀都是我下的令,陈九执行的。这些事情如果被翻出来,不光是影卫的问题,也是我的问题。
封存。我说,所有影卫的行动记录全部封存,列为最高机密,五十年内不得解封。五十年后……朕和你都不在了,那时候的人自己去评判吧。
陈九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释然,像是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。
第二呢?
第二,陈威。陈九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复杂情感,臣的儿子,臣了解。他有能力,有忠心,但他太年轻了。影卫里的老人未必服他。那些跟臣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兄弟,让他们听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,心里不会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