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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六年一月,我在养心殿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密议。
到场的只有三个人——工坊总管陆明言、暗卫首领赵铁生、还有向高。三个人分坐三方,中间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表,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工坊现有的所有技术门类。图表是陆明言花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,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各项技术的成熟度和保密等级,看上去像一张五彩斑斓的蛛网。纸张很大,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,边角用镇纸压着,但还是有些卷曲,像是一片不安分的海面。
炭火在铜炉里烧得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地砖上嘶的一声灭了,留下一个针尖大的黑点。殿外的雪还在下,已经下了三天了,院子里的积雪有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意,和铜炉里散发出的热气交汇在一起,在殿内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温差——靠近炉子的地方暖烘烘的,离炉子远一点就能感觉到后背发凉。
今天叫你们来,就一件事。我开门见山,保密制度改革。
三个人都没说话,等着我往下说。陆明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着,笃笃笃的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赵铁生坐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铁桩。向高端着茶杯,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工坊的保密制度是三十年前定的,那时候我们刚起步,技术是命根子,保密是天经地义。但三十年过去了,情况变了。技术在扩散,保密在失效,我们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堵漏洞,但漏洞越堵越多。就像一件穿了三十年的衣服,补丁摞补丁,已经补不过来了。
我看了一眼赵铁生:暗卫每年花在技术保密上的人手有多少?
赵铁生想了想,眼珠微微转动,像是在脑子里翻账本:专职的有三百多人,兼职的上千人。分布在东亚、欧洲、南洋三大板块的各个工坊和驻军据点。每年的开支大约占暗卫总预算的两成。
两成。我重复了一遍,让这个数字在殿里回荡了一下,两成的预算,堵住了多少?
赵铁生沉默了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细微声响,簌簌的,像是有人在外面撕纸。
堵不住。他最终说了实话,声音很低,像是在承认一场败仗。赵铁生这辈子打过无数胜仗,很少承认失败,所以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分量格外重,核心技术还能勉强守住,但基础技术已经全面外泄。蒸汽机的原理、火器的基本构造、炼钢的基本工艺——这些东西满世界都知道了。臣的人再多,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。
所以朕的意思是——我站起来,走到那张图表前面,俯身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条目,与其徒劳地封锁,不如主动引导。
我拿起一支朱笔,在图表上画了三条线,把所有技术分成了三层。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格外清楚,沙沙沙的,像是在给这个时代画一条分界线。
第一层,基础技术。蒸汽机的基本原理、炼铁炼钢的基本工艺、火器的基本构造——这些已经挡不住了,干脆公开。不是白送,是有条件地转让,作为联邦援助的一部分。谁想要,可以,拿东西来换。
陆明言的眉头跳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得更快了,笃笃笃笃的,像是一匹焦躁的马在刨蹄子。
第二层,中间技术。高效蒸汽机的改良工艺、精密火器的制造标准、铁甲舰的核心设计——这些还能守一段时间,严格管控,只在联邦内部流通,不对外转让。这一层是缓冲带,既不完全封锁,也不完全开放。
第三层,尖端技术。我在图表最上面画了一个圈,朱笔用力按下去,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红印,新型火药配方、电报系统的核心部件、正在研发的新式武器——这些是绝对机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保密等级提到最高。任何接触这一层技术的人,都要签终身保密协议,违者以叛国罪论处。
我放下朱笔,转身看着三个人。朱笔滚了一下,碰到镇纸停住了,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。
分层管理,重点保护。基础技术放开,省下来的人力和预算全部集中到尖端技术的保密上。这样既减轻了暗卫的负担,又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守住。打个比方——你有一座城,城墙太长守不过来,那就把外城放弃,把兵力集中到内城。内城小,好守。
向高第一个开口,他放下茶杯,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:陛下的思路臣赞同。但基础技术公开之后,欧洲和美洲的追赶速度会加快。他们现在是摸着石头过河,公开之后等于给他们铺了一座桥。
会加快。我点头,但他们本来就在追赶,公不公开只是快慢的问题。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学,不如我们大大方方地给——给的时候还能附加条件,比如要求他们遵守联邦的技术标准。偷来的东西没有条件,送出去的东西可以有条件。这笔账,朕算得过来。
技术标准?向高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。
我说,谁用我们的技术,就得用我们的标准。螺丝的尺寸、管道的口径、蒸汽机的功率单位——全部按我们的来。标准一旦统一了,他们就离不开我们了。他们的零件要和我们的兼容,他们的产品要按我们的规格来造,他们的工匠要按我们的方法来培训。这比保密管用。保密是堵,标准是疏。堵的效果是暂时的,疏的效果是永久的。
陆明言忽然拍了一下大腿,声音在殿里啪的一声响,把铜炉里的炭火都震得跳了一下。
陛下说得对!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,眼睛里的焦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,像是一个工匠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,技术挡不住,但标准可以由我们来定!谁定标准,谁就掌握话语权。他们造的蒸汽机再好,零件和我们的不通用,就永远受制于我们。就像——就像一把锁和一把钥匙,锁可以让别人造,但钥匙的模子在我们手里!
赵铁生也点了点头,但他想的是另一个层面。他的眼神从图表上移开,看向我,目光里有一种猎人特有的警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