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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……三皇子妃看着满地的屏风零件,欲言又止。那架屏风值几百两银子,现在变成了一堆零件,搁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拆坏了朕赔。我说,不过朕猜他拆完了还能装回去。
三皇子妃将信将疑。
事实证明我猜对了。第二天奶娘来报告,说由校殿下花了一个上午,把那架屏风又装回去了。虽然有两块面板装反了,山水画的左边变成了右边,但整体结构是对的,站得稳稳当当,晃都不晃。奶娘说他装的时候特别认真,一根一根地试,不对就拔出来重新插,嘴里一直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像是在和那些木头对话。
一岁的孩子,拆了一架屏风,又装了回去。
这不是普通的聪明,这是天赋。
从那以后,朱由校的行为愈演愈烈。
寝宫里的家具被他拆了个遍——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、床架,凡是有榫卯结构的,无一幸免。奶娘和宫女们叫苦不迭,三皇子妃每天都在收拾残局。有一次他把三皇子妃的梳妆台给拆了,铜镜、木梳、胭脂盒散了一地,三皇子妃心疼得直掉眼泪。但她不敢说什么,因为我下了严令——不许阻止他,不许骂他,不许打他。
他在学。我对陈九说。我们站在书房的窗前,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——是工坊那边在打铁,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但节奏很清晰,像是一首古老的歌。这种学习方式比任何老师都管用。他用手去摸,用眼去看,用脑子去想——这个零件为什么是这个形状?这两个零件为什么能连在一起?这个结构为什么能承重?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。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,手上的知识是活的。
陈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陛下对这个皇孙的期望,是不是和其他皇孙不一样?
不一样。我坦白地说,其他皇孙,朕希望他们读书明理,将来能做一个合格的宗室。但这个孩子,朕希望他能成为一个……
我想了想,找了一个合适的词。
一个创造者。
陈九没有追问。他站在我身后,安静得像一个影子。
我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冬天的阳光很淡,照在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,像是一件穿旧了的棉袄,暖是暖的,但不够厚实。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,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,滴答滴答的,像是一个不紧不慢的钟。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——是工坊那边在打铁,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但节奏很清晰。
陈九,你还记得老赵吗?
记得。赵大人去世的时候,陛下哭了。
朕没哭。我说,声音有些低,朕只是……觉得可惜。老赵是个天才,但他生在了一个不重视工匠的时代。在那个时代,工匠是贱业,读书才是正途。老赵一辈子都在和这种偏见作斗争。如果他生在朕的前世,他能成为爱迪生、特斯拉那样的人。他有那个天赋,只是没有那个机会。
陈九不知道爱迪生和特斯拉是谁,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,像是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由校这孩子,我转过身,看着陈九,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坚定,朕不会让他走老赵的老路。朕要给他最好的环境,最好的老师,最好的工具。朕要让他知道,工匠不是低人一等的职业,创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情。一个能造出蒸汽机的人,比一个能写出锦绣文章的人,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大一万倍。
我在日记本上写道:由校一岁,已经能拆装屏风的榫卯结构。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工程师,比朕当年还有天赋。朕决定从小培养他,给他一个老赵没有得到的机会。
写完之后,我又加了一句:前世的朱由校被放在了皇帝的位置上,荒废了一身天赋。这一世,朕要把他放在工坊里,让他的天赋开出花来。一个好的发明家,胜过十个平庸的皇帝。
窗外的打铁声还在继续,叮叮当当的,清脆而有节奏。每一声都像是一个音符,串在一起就是一首关于创造的歌。阳光在积雪上跳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白天闪烁。
远处,三皇子妃的寝宫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——
大概是由校又在拆什么东西了。
我笑了笑,把日记本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