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万历五十七年三月,我带朱由校去了工坊。
这个决定在宫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。礼部的人说皇孙去工坊不合规矩,三皇子妃担心工坊里的机器会伤到孩子,连陈九都委婉地劝了一句由校殿下才一岁多,是不是太早了。
我没理他们。
有些事情不需要讲道理。自从上次在御花园里看到他蹲在地上拆一只木头蛐蛐笼子,把榫卯结构一根一根抽出来又一根一根插回去,我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劲儿——跟读书写字无关,跟机巧有关。
工坊在城西,离紫禁城大约半个时辰的车程。我让人准备了一辆马车,把朱由校抱在怀里,一路颠簸着过去了。
三月的北京还带着残冬的寒意,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毡,炭炉烧得暖烘烘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炭香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,偶尔碾过一道石缝,整辆车就猛地颠一下,我赶紧把怀里的孩子搂紧。
朱由校一路上都很安静,两只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,看到什么都要指一指。看到路边的水车,指一指;看到铁匠铺门口的风箱,指一指;看到工坊大门上方冒出的白色蒸汽,指一指,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他的小手指头戳在车窗的木框上,笃笃笃地敲着,像是在催促马车快一点。
工坊大门打开的时候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混着铁锈味、煤烟味和机油味。那种气味浓烈而粗粝,像是把铁水、煤渣和牛油搅在一起熬出来的,直往鼻腔里钻。这种味道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刺鼻的,但我闻着觉得亲切——像是回到了前世的实验室。那些年在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,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味道,闻久了反而成了安心的气息。
朱由校也不觉得刺鼻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小鼻子翕动了几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那笑容毫无保留,露出刚冒头的几颗小米牙,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。
陆明言在门口迎接我们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服,袖口卷到肘弯,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渍。他看到我怀里的小家伙,愣了一下。
陛下,这是……
朕的孙子,朱由校。我说,带他来看看。
陆明言的目光在朱由校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转身在前面带路,我抱着朱由校跟在后面。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踩上去硬邦邦的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微微震动——那是远处蒸汽机运转的余波,像大地的脉搏一样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工坊比三十年前大了十倍不止。当年只有几间简陋的棚子,现在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建筑群,分成了冶炼区、铸造区、机械区、火器区和研发区。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厂房、仓库和宿舍,工匠和学徒加起来超过三千人。厂房之间的道路上铺着碎石,运料的独轮车来来往往,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混着远处锻锤砸铁的铛铛声,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气的交响。
我们先去了机械区。
机械区的核心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——这是工坊目前最先进的型号,功率是第一代的二十倍,能驱动整个区域的车床、锻锤和传送带。蒸汽机运转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嗡嗡嗡的,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,顺着骨头一路震到胸腔。地面在微微震动,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和机油的气味,蒸汽从排气管里喷出来,嘶嘶地响,在阳光下化成一团团白雾。
朱由校看到蒸汽机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开,小身子往前探,两只手伸出来,朝着蒸汽机的方向抓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全部的注意力。
他想摸。陆明言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让他摸。我说。
陆明言犹豫了一下,走到蒸汽机旁边,找了一个温度不高的部位——一根已经冷却的排气管。他把排气管擦了擦,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确认不烫,才示意我把孩子抱过去。
我把朱由校放在排气管旁边。他的小手立刻贴了上去,摸了摸管壁,又攥起拳头敲了敲,发出叮叮的声响。那声音清脆而短促,在轰鸣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分明。然后他把耳朵贴在管壁上,歪着脑袋,听了一会儿。
他在听。陆明言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语气——那是一个技术人看到同类时的语气,他在听蒸汽机的声音。
我点了点头。
管壁里传来的声音和外面听到的不一样。外面听到的是轰鸣,管壁里传来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有节奏的嗡嗡声,像是巨兽的心跳。朱由校贴着管壁听了好一会儿,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专注,从专注变成了入迷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蒸汽机的活塞杆。活塞杆在上下运动,嘎吱嘎吱的,带动着飞轮转动。飞轮很大,直径比一个成年人还高,转起来呼呼生风。朱由校的目光跟着活塞杆上下移动,小脑袋也跟着一上一下地点,嘴里发出嗯——嗯——的声音,像是在模仿活塞的节奏。
这孩子……陆明言看着朱由校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,陛下,这孩子让臣想起了一个人。
老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