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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了。

朕也是这么想的。

陆明言蹲下来，和朱由校平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零件——一个铜制的齿轮，只有铜钱大小，做工精细，齿牙锋利。

小殿下，看看这个。

朱由校接过齿轮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拇指在齿牙上一颗一颗地摸过去，然后放在地上，用手指拨了一下。齿轮在地上转了起来，嗡嗡嗡地响。他看着转动的齿轮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—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小铁棍，插进齿轮的轴孔里，把齿轮举起来，用手指拨动齿牙，让齿轮在铁棍上转动。

齿轮飞速旋转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，铜色的齿牙变成了一圈模糊的金线。

一岁多的孩子，无师自通地理解了轴和轮的关系。

陆明言站起来，看着我，眼眶有些发红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
陛下，他的声音有些发哑，老赵要是还活着，看到这个孩子，一定会高兴坏了。

朕知道。我说。

我的声音也有些不稳。老赵走的时候，我在他床前坐了一整夜。他最后说的话是陛下，工坊交给陆明言，臣放心。他没有说的话是——他这辈子没有收到一个真正让他满意的徒弟。陆明言聪明，但太稳重，缺了那股子疯劲儿。老赵自己就是个疯子，他需要的传人也是个疯子。

我把朱由校抱起来，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齿轮，怎么都不肯放。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发白了。

这个齿轮送给你了。陆明言说，伸手摸了摸朱由校的头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腹上全是老茧，但摸在孩子头上的动作很轻很轻。

朱由校看了他一眼，咧嘴笑了，然后把齿轮塞进了嘴里。

别吃！陆明言和我同时喊了一声。

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，惊得头顶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。

朱由校被吓了一跳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哭声又尖又亮，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居然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但手里的齿轮还是攥得死紧，哭归哭，手不松。

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齿轮从他嘴里抠出来，擦了擦又塞回他手里——但没让他往嘴里放。他攥着齿轮，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，渐渐安静下来，又开始拨弄齿牙了。

回宫的路上，朱由校在我怀里睡着了。他的小手还攥着那个齿轮，攥得紧紧的，连睡着了都不松手。齿轮的边缘从他的小拳头缝隙里露出来，铜色的金属在马车里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。

我看着他的睡脸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
老赵走了十多年了。他留下的工坊还在，他留下的技术还在，但他那种对机械的纯粹热爱，我以为已经找不到第二个人了。那种热爱不是学来的，不是教出来的，是骨子里带的——看到齿轮就走不动路，听到机器声就两眼放光，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拆开来看看里面是怎么转的。

没想到，在我的孙子身上找到了。

陈九。我轻声说。

臣在。陈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，怕吵醒孩子。

这孩子将来不是当皇帝的料，是当发明家的料。

陈九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朱由校，没有说话。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——皇帝说自己的孙子不是当皇帝的料，这话搁在哪个朝代都不好接。

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，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车厢外面，黄昏的北京城正在沉入暮色，街边的店铺开始点灯，卖馄饨的小贩在吆喝，声音远远地传进来，模模糊糊的。朱由校在颠簸中翻了个身，把齿轮换到了另一只手里，继续攥着。换手的时候，齿轮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叮，像是金属在低语。

我在心里默默地说：老赵，你看到了吗？你的衣钵，有人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