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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七年九月,议会的第二次全体会议召开了。
这次的议题更敏感——联邦军队的指挥权归属问题。
目前联邦军队名义上归联邦元首指挥,实际上各区域都有自己的驻军,指挥权分散在各区域总督手里。这种状况在战争时期还能维持——因为所有人都听我的。但和平时期,各区域的总督开始把驻军当成自己的私兵,联邦中央的指挥权越来越虚。
这个问题我早就看在眼里,但一直没有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时机不到。军权这东西,碰一下就是地震,碰重了就是兵变。我在前世读过太多削藩的故事——汉景帝削藩引发七国之乱,建文帝削藩逼反了朱棣。前车之鉴,不可不慎。
现在宪章通过了,议会开张了,该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了。但不是用刀子解决,是用规则解决。
向高提出了一个方案——将各区域驻军统一编入联邦军队,由联邦军事委员会统一指挥。军事委员会由各区域代表组成,主席由联邦元首提名、议会批准。
这个方案一提出来,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。
议事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,嗡嗡声变成了嘈杂的喊叫声,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。
李承恩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滑,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东亚的军队是东亚将士的血汗建起来的,凭什么交给一个委员会?委员会里有欧洲人、有南洋人,他们懂打仗吗?
他的声音很大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我看得出来,他不是在演戏,他是真的急了。军队是他的命根子,动他的军队就是动他的命。
弗里德里希也反对,但理由相反:如果军事委员会的主席由联邦元首提名,那不就是换了个名字的皇帝独裁吗?我们要的是真正的军事民主化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很冷。我知道他的心思——他不是真的要民主化,他是想借民主化的名义,让欧洲在军事决策中分到更多的话语权。
郑克明照例两边不得罪:军事的事情太复杂了,不如先搁置,等其他问题解决了再说。
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笑眯眯的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珠子在李承恩和弗里德里希之间转来转去,像是一只在两条鱼之间犹豫的猫。
我坐在最高处,看着他们争论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些人争的不是军事问题,是权力问题。谁控制了军队,谁就控制了联邦。李承恩不想放手,因为东亚的军事优势是他最大的筹码。弗里德里希想要民主化,因为民主化意味着欧洲能分到一杯羹。郑克明想搁置,因为南洋的军事力量最弱,不管怎么改都对他不利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而我,坐在最高处,看着他们打算盘。
说实话,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拍板吧。你是皇帝,你说了算。一句话就能结束这场争论。
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拍板了,议会就失去了意义。议会的意义不在于做出正确的决定,而在于让所有人参与决定的过程。过程比结果重要。
所以我忍着。
忍着看他们吵了一个上午,吵了一个下午,吵到太阳落山,吵到灯火通明。大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,汗味、茶味、墨味混在一起,闷得人头疼。蜡烛一根接一根地换,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了小山,烛光摇曳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向高在中间斡旋,一会儿安抚李承恩,一会儿劝说弗里德里希,一会儿拉拢郑克明。他的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几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但精神还是很好,说话还是那么不紧不慢。他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溪流,在争吵的巨石之间蜿蜒穿行,不急不躁,但从不停歇。
我看着向高忙碌的身影,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前世有人说过,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。
向高就是这门艺术的大师。
第二天,争论还在继续。
但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。经过一天的吵闹,各方都意识到谁也说服不了谁,开始寻找妥协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