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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八年一月,我在书房里批阅奏章的时候,笔忽然从手里滑落了。
不是故意放下的,是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,握不住了。笔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滚到了地上,发出轻轻的咔嗒声。那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,像是一根针掉在了玉石地面上。
我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受控制地抖着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它。皮肤松弛,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,指甲也变得灰黄而脆薄。这只手曾经拉过弓、握过刀、批过无数道改变天下走向的圣旨,现在连一支笔都握不稳了。
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了。
陈九弯腰把笔捡起来,递给我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没有大惊小怪,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目光里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——他在观察我的反应。
朕没事。我接过笔,攥紧了,手指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。笔杆上还残留着陈九手心的温度,微微发热。
陛下,御医说……
御医说什么朕知道。我打断他,静养,少操劳,多休息。朕听了一百遍了。
陈九不说话了。
我继续批阅奏章。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,字迹明显没有以前工整了。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墨迹在宣纸上洇开,有几处因为手抖而拖出了长长的墨痕,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。
六十八岁了。
前世的我活到三十五岁就死了——猝死在加班的工位上。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,趴在键盘上就没再醒来。这一世多活了三十三年,已经是赚了。但身体这个东西不讲道理,不管你的灵魂多年轻,肉体该老还是要老。
膝盖疼,走路需要人搀扶。每走一步,膝盖里就像有碎玻璃在磨,咯吱咯吱地响。眼睛花了,看奏章要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那些蝇头小楷。牙齿掉了好几颗,吃东西只能吃软的,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粥和炖菜,但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牙齿来。最要命的是手抖——一个皇帝连笔都握不稳,批阅奏章都成了体力活。
但我不能停。
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完。
联邦宪章通过了,但执行细则还没有落地。全球议会开张了,但运转机制还不成熟。军事改革刚刚起步,贸易关税还在扯皮。欧洲的自治方案还在讨论,美洲的威胁还在增长。
这些事情,每一件都需要时间。而时间,是我最缺的东西。
我放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。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,偶尔跳一下,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摇晃的光晕。桌上摊着十几份奏章,有的已经批完了,有的还没看。墨砚里的墨汁快干了,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墨皮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,里面有句台词——时间不等人。
是啊,时间不等人。尤其不等老人。
当天晚上,我把向高叫来了。
向高比我大两岁,今年七十了。他的身体比我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——走路慢吞吞的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。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,我得侧着耳朵才能听清。耳朵也有些背了,我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微微前倾,把右耳朝向我的方向。
陛下找臣,是有急事?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茶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
两个老头子,坐在灯下,手都在抖。
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悲凉。灯芯在油灯里噼啪地响了一声,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。那两个影子佝偻着背,像是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向高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
陛下请说。
朕死了之后,这一切会怎样?
向高的手停了一下,茶杯悬在半空。
陛下春秋正盛……
别说这种废话。我摆了摆手,朕六十八了,身体什么样朕自己清楚。朕不怕死,朕怕的是朕死后这一切像沙堡一样被潮水冲垮。
向高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久。
殿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橙色弧线,然后熄灭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像是有人在哭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月的寒气,冷得刺骨,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陛下,向高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但很认真,臣说句实话。
如果陛下明天就走了,联邦不会立刻崩溃。宪章在,议会在,军队在,制度在。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消失。
但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