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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九年三月,我召集赵铁生和影卫的几个核心成员,在养心殿开了一次复盘会。
气氛很沉重。
养心殿的门窗紧闭,厚重的帷幔遮住了所有的光线,只有桌上的几盏油灯在昏暗中摇曳。灯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,像是一群从阴间爬出来的鬼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,混着灯油燃烧的焦味和几个人身上的汗味。
三批影卫渗透美洲,两批失联,一批折返。十二个人出去,只有一个活着回来。这是影卫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。
林远坐在角落里,左臂上的刀疤还没完全愈合,用一条白布缠着。白布已经不太白了,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,隐约能闻到药膏的苦涩气味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。但他的眼神还是很锐利,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从头说。我说,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。
林远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生锈的风箱被拉开。他开始讲述。
他是第三批渗透人员,从欧洲出发,混在一批移民中间。船在大西洋上颠簸了四十多天,海风咸腥,浪涛日夜不息地拍打着船舷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船舱里挤满了人,空气浑浊得像一锅馊了的粥,到处是呕吐物和汗臭的味道。林远忍着恶心,和那些真正的移民一起吃发霉的面包、喝变了味的淡水,一点一点地融入他们中间。
船到美洲东海岸的时候,港口的检查比他预想的严格得多。
每个人都要过三道关。林远说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,第一道是身份核查——你是谁,从哪里来,来干什么,有没有联盟公民的担保人。第二道是行李检查——所有随身物品都要打开,一件一件地查。连鞋底都要掰开看,衣服的夹层都要摸过。第三道是面谈——一个的人会和你单独谈话,问各种问题,观察你的反应。
你是怎么过关的?
臣的伪装身份是一个法兰西的铁匠,来美洲投奔亲戚。臣提前准备了全套的身份文件,还学了三个月的铁匠手艺。手上的茧子是真的,指甲缝里的铁锈也是真的。前两道关过得很顺利,但第三道……林远的声音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面谈的那个人问了臣一个问题——你在法兰西的时候,用的是什么型号的风箱?
风箱型号?
是。法兰西的铁匠用的风箱和大明的不一样,型号、尺寸、操作方式都有区别。臣虽然学过铁匠手艺,但学的是大明的工坊里的手艺,对法兰西的风箱不够了解。臣回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——只是一瞬间的犹豫,可能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——那个人的眼神就变了。
林远说到这里,不自觉地攥紧了右手的拳头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就因为一个风箱?赵铁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就因为一个风箱。林远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他们的反间谍手段不是靠什么高深的技术,而是靠细节。他们对每一个外来人员都会问大量的细节问题——你家乡的面包是什么味道?你常去的教堂叫什么名字?你邻居家的狗是什么颜色?街角那家酒馆的老板娘是胖是瘦?这些问题看起来无关紧要,但如果你的身份是假的,总会在某个细节上露出破绽。
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折断一根细枝。
这种反间谍方式,简单、粗暴、但极其有效。它不需要什么高科技,只需要耐心和细致。而联盟显然有足够的耐心和细致。他们把每一个外来者都当成潜在的间谍来审查,用无数琐碎的细节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影卫再厉害,也不可能把一个法兰西铁匠的全部生活细节都背下来。
其他两批人呢?我问,有没有他们的消息?
赵铁生摇头,声音沙哑:第一批五人,完全失联,生死不明。臣派人沿着他们的航线搜索过,什么都没找到。连一块船板都没有。第二批三人,鹰羽的人在河边找到了他们的营地,但没有找到人。营地周围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,不是原住民的——是穿靴子的脚印。
穿靴子的。我重复了一遍,联盟的巡逻队。
臣推测他们被联盟的巡逻队抓获了。
如果被抓了,他们会不会招供?
赵铁生的脸色变了一下,嘴角抽搐了一瞬。
影卫的人都受过抗审讯训练。但……他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臣不敢保证。联盟的审讯手段臣不了解,如果他们用了极端手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