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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一年七月,周远的情报中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名字——弗朗西斯科。
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我没有在意。美洲联盟的政客多如牛毛,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冒出来,像是雨后的蘑菇,冒了一茬又一茬。但周远在情报汇总中特意用红笔圈出了这个名字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此人值得关注。红笔的墨迹很浓,在纸面上微微凸起,像是一个警告的信号。
周远不是一个轻易下判断的人。他说值得关注,那就一定值得关注。这个年轻人继承了沈炼的谨慎——不确定的事情绝不开口,开了口的事情绝不会错。
说说这个弗朗西斯科。我把情报放在桌上,看着周远。七月的天气闷热,殿里虽然阴凉,但空气像是被蒸过一样,黏糊糊的。我的手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拿过情报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印。殿外的蝉叫得正欢,嘶嘶嘶嘶的,一浪高过一浪,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。
周远翻开一份详细的人物档案。档案不厚,只有七八页,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而细小,像是蚂蚁排成的队列。
弗朗西斯科·德·阿尔梅达,四十七岁,伊比利亚裔。他的父亲是第一批逃往美洲的欧洲人之一,当年跟着蒙特的船队横渡大西洋,在新大陆白手起家。母亲是美洲本地出生的混血,有一半原住民血统。他在新希望城长大,受过良好的教育,精通三种语言——西班牙语、英语和联盟的官方语言。据说他还会一些原住民的方言,能和鹰羽部落的人简单交流。
身份?
联盟议会的议员,人民院的。同时也是联盟最大的商会——新大陆商会的副会长。在政界和商界都有很深的人脉。周远翻到下一页,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,他的商会控制着联盟三成的对外贸易,主要是和南洋、和原住民部落的贸易。他手下有二十多艘商船,常年在太平洋上跑,从南洋运丝绸、茶叶和瓷器到美洲,再从美洲运毛皮、木材和矿石到南洋。
他的政治立场?
温和派。周远说,声音平稳而清晰,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核实的报告,他主张与大明和平共处,反对军备竞赛,主张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分歧。在联盟内部,他是温和派的领袖人物。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和平主义者,是有实力、有人脉、有影响力的政治领袖。
温和派在联盟内部的势力有多大?
不小。周远翻到另一页,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,指甲修剪得很短,干净利落,联盟议会的两百个席位中,温和派占了大约七十个。不是多数,但也不是可以忽略的少数。而且温和派的支持者主要是商人和普通百姓——这些人不想打仗,想做生意。商人怕战争毁了他们的贸易路线,百姓怕战争夺走他们的儿子。这些人的声音虽然不如军人响亮,但人数更多。
和强硬派呢?
强硬派占了大约九十个席位,是议会中的最大派系。强硬派的领袖叫威廉·蒙特——就是当年蒙特的孙子。周远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,带上了一丝冷意,他继承了祖父的强硬态度,主张加强军备,对大明采取强硬立场。他在军队里有很深的根基,很多将领都是他的人。剩下的四十个席位是中间派,两边都不站,看风向行事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指尖敲在硬木桌面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音,像是一只啄木鸟在啄树干。
温和派七十席,强硬派九十席,中间派四十席。
如果温和派能拉拢中间派,就能和强硬派分庭抗礼——一百一十对九十。如果温和派的势力继续壮大,甚至有可能压过强硬派,改变联盟的对外政策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削弱敌人的机会。
弗朗西斯科这个人,我问,身体微微前倾,他的主张具体是什么?不是笼统的和平共处,是具体的政策主张。
周远翻出一份文件——是弗朗西斯科在联盟议会上的一次演讲记录,由潜伏在议会里的棋子逐字抄录回来的。纸张有些皱,边角被折过,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——抄录的人大概是在紧张的环境下完成的。纸面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那是美洲酒馆里常见的气味,隔着万里海路飘到了我的书桌上。
我仔细看了看。
演讲的内容很有意思。弗朗西斯科没有像一般的和平主义者那样空喊和平万岁,他的论述很务实,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,每一个观点都有逻辑链条——
军备竞赛是一条死路。我们每年把三成的财政收入花在军队上,这些钱本来可以用来修路、建学校、开发西部。我们的孩子在破旧的教室里上课,我们的道路坑坑洼洼,我们的西部还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——但我们把钱花在了造战舰上。大明是强大的,但大明也是理性的。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跨太平洋来打我们。与其花钱造战舰,不如花钱建商船。贸易比战争更能保障我们的安全。
一个和大明有贸易往来的联盟,比一个和大明对峙的联盟更安全。因为贸易创造了共同利益,共同利益是和平的基础。当两个国家的商人在同一张桌子上数钱的时候,两个国家的将军就不会在战场上拔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