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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的造船能力是全世界最强的,但六百多艘船同时出动,仍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造船不是问题。工坊总署的陆明开口了,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常年在工坊里吸铁粉的那种粗糙感,问题是时间。如果现在开始造,至少要一年半。
一年半太久了。我说。
那就用现有的船。陆明说,把商船征调过来改装,加固船体,增设货舱。臣算过,如果征调南洋航线和印度洋航线的商船,加上海军现有的运输船,凑出五百艘不是问题。但商路会断——南洋和印度洋的贸易至少要停半年。
停就停。我说,打完仗再恢复。
赵明德皱了皱眉,但没有反对。他知道我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主意。
接下来是航线问题。
太平洋不是一片平静的水面,它有洋流、有季风、有风暴带。走错了航线,整支舰队都可能葬身鱼腹。
臣建议走北太平洋航线。李承恩在海图上画了一条弧线,从南洋出发,沿菲律宾群岛北上,借黑潮暖流向东北方向航行,经过日本以东海域,然后转向东南,抵达北美西海岸。这条航线虽然绕远,但顺风顺流,航行时间反而更短。
风暴呢?
七月到十月是太平洋风暴季。李承恩的声音沉了下来,臣建议在五月之前出发,赶在风暴季之前通过最危险的海域。
如果赶不上呢?
李承恩没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赶不上的后果,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我前世看过台风的卫星云图,那个巨大的白色漩涡能把现代万吨巨轮掀翻,而我们最大的铁甲舰不过三千吨。
五月之前出发。我拍了拍桌子,这是死命令。
会议结束后,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海图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海图上,把太平洋照得一片金黄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,像微缩的星辰。墙角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那是二十年前从欧洲缴获的战利品,黄铜外壳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指针走动时带出一丝极细的金属摩擦声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窗外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,在三月的阳光下鲜亮得刺眼。远处传来换岗侍卫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咔咔咔咔,像节拍器一样精准。
一万八千里。九十天。六百艘船。六万人。
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计算器。
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二战纪录片——诺曼底登陆,五千艘船,十五万人,横渡的不过是英吉利海峡那条窄窄的水沟。而我现在要横渡的是太平洋,宽度是英吉利海峡的五百倍。
用十七世纪的技术,干二十世纪的事。
疯了。
但不干不行。
万岁爷。王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,该用膳了。
我接过参汤,喝了一口。苦。非常苦。参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泥土般的药味,舌根处泛起的苦涩慢慢化开,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但我已经习惯了——这几年御医给我开的药方里,人参是最温和的一味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你说朕是不是疯了?
王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恭维,不是讨好,是一种陪伴了五十多年之后才有的了然。
万岁爷要是不疯,就不是万岁爷了。
我也笑了。
是啊,从穿越那天起,我干的哪件事不疯?
十六岁改革科举,二十七岁平藩王叛乱,三十岁打日本,四十六岁打欧洲,五十六岁亲征俄罗斯。
现在七十二岁了,要打太平洋。
疯了一辈子,不差这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