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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三年一月，大明军队吃了一场大败仗。

陈九的电报是在战败后第二天发来的，只有短短几行字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
正月初七，我军前锋八千人在向内陆推进途中遭联盟军伏击。联盟军预先在山谷两侧设伏，以火炮封锁谷口，以燧发枪手从两翼射击。我军陷入包围，苦战三个时辰后突围撤退。

我读到山谷两侧设伏的时候，脑子里轰的一声，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个炮仗。山谷伏击——这是兵法里最经典也最致命的战术。前世读历史，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，靠的就是山谷合围；土木堡之变，也先把明英宗的二十万大军堵在山谷里全歼。山谷是天然的死地，一旦进去了，两侧高地被敌人占据，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
陈九怎么会犯这种错误？

此战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，伤一千八百人，失踪四百人。损失火炮十二门，辎重车辆六十余辆。联盟军伤亡约六百人。

我看完电报，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。

啪的一声，碎了。

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也跟着碎了。瓷片四溅，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带着铁观音特有的清苦香气。

茶水溅在脚面上，烫得我缩了一下，但我没有低头去看。

一千二百人阵亡。一千八百人受伤。四百人失踪。

三千四百人。

一场仗，损失了三千四百人。

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，像寺庙里的钟声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颅骨。前世在工地上，有一次塔吊倒塌砸死了三个工人，我在现场看到了那三具被钢筋水泥压扁的尸体，当场就吐了。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整夜的噩梦，梦里全是血和碎肉的味道。

三个人就让我崩溃了。

现在是三千四百个人。

这是大明军队数十年来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吃这么大的败仗。从壬辰倭乱到欧洲战争到俄罗斯战争，大明军队从来没有在一场战斗中损失过这么多人。

从来没有。

臣有罪。此败因臣轻敌冒进所致。臣已下令全军后撤至新明港防线，不再主动出击，等待增援。

轻敌冒进。我盯着这四个字，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。陈九打了三十年仗，从朝鲜打到欧洲，从欧洲打到俄罗斯，百战百胜，从未失手。正因为从未失手，所以他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信——或者说，傲慢。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打不赢的仗，不相信有任何军队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大明。

这种傲慢，终于让他付出了代价。

万岁爷！王福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跑了进来，看到我的脸色，吓了一跳，怎么了？

我没有说话。我把电报递给他。

王福接过电报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——冰凉的，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。他低头看电报，我看到他的眼珠在纸面上快速移动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默念上面的数字。

王福看完，脸色也变了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，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，变成了一种灰白的颜色，像是冬天结了霜的窗纸。

万岁爷……

别说话。我说。

我需要安静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天。

从早上坐到中午，从中午坐到傍晚，从傍晚坐到深夜。阳光从窗户的东边移到西边，又慢慢暗下去，最后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。王福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，我一口都没吃。饭菜的香味在房间里飘了一整天，从最初的诱人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，最后彻底冷透了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馊味。御医来了两次，被我赶走了。第一次他想给我把脉，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第二次他带了安神的药，被我连碗带药扔出了门外，瓷碗在走廊的石板上摔得粉碎，声音在空荡荡的行宫里回响了很久。

我在想什么？

我在想三千四百个人。

他们有名字。有家。有父母妻儿。

他们跟着舰队横渡太平洋，在海上漂了一百三十天，经历了风暴，忍受了饥饿，终于踏上了美洲的土地。

然后死在了一个山谷里。

死在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败仗里。

前世我在工地上见过死人，在医院里见过死人，在新闻里见过死人。但那些死亡都是别人的，和我隔着一层玻璃，看得见摸不着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三千四百个人是因为我的命令而死的。是我说要打美洲，是我派陈九率军远征，是我把他们送上了那些船，送过了太平洋，送进了那个该死的山谷。

陈九说此败因臣轻敌冒进所致。轻敌冒进。四个字。

但这四个字的代价是三千四百条人命。

我不怪陈九。他是人，不是神。他打了三十年仗，从来没输过，第一次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，判断失误是正常的。

但我怪自己。

是我发动了这场战争。是我把六万人送到太平洋对面去打仗。是我的执念、我的野心、我的合天下为一家的口号，把这些人推上了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