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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死了,因为我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。每呼吸一次,那根针就往里扎深一分,带着一种钝钝的、持续的疼痛。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痛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沉沉的、像是有人在我胸口压了一块磨盘的感觉。
前世读过一句话——一个人的死亡是悲剧,一百万人的死亡是统计数字。这句话是斯大林说的,冷酷得令人发指。但我现在忽然理解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——当你真正为每一个死去的人负责的时候,那种痛苦是会把人压垮的。
三千四百个人。不是统计数字。是三千四百个悲剧。
深夜,王福又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——他用了五十多年的檀香皂,这股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里,洗都洗不掉。
万岁爷,您不能不吃饭。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恳求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朕不饿。
您一天没吃了。
朕说了不饿。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件他五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——他坐了下来。
不是跪着,不是站着,是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。我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你坐下了?
奴婢腿疼。王福说,站了一天了。
我没有追究他的失礼。七十五岁的老太监,站一天确实够呛。他的腿比我的还不好使,左膝盖里有积液,阴天的时候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
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像是冬天枯树上最后几片没有落尽的叶子。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少,但此刻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恭敬,不是讨好,是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坦诚。
万岁爷,王福看着我,奴婢跟了您五十三年。您打壬辰倭乱的时候,奴婢在义州陪着您等消息。您打欧洲的时候,奴婢在北京陪着您看战报。您打俄罗斯的时候,奴婢在莫斯科城下陪着您发高烧。
每一次打仗,都有人死。每一次有人死,您都是这样——不吃不喝,一个人坐着,谁都不理。
但每一次,您最后都站起来了。因为您知道,坐在这里不吃不喝,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。
万岁爷,吃饭吧。
我看着王福,看了很久。
灯光在他脸上跳动,明明暗暗的,像是时间在他脸上流淌。五十三年。从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到七十五岁的白发老人,他陪我走过了整整五十三年。这五十三年里,他看着我从一个穿越而来的惶恐少年变成了统治半个地球的帝王,又从帝王变成了一个被时间和疾病慢慢侵蚀的老人。他见过我最意气风发的时候,也见过我最脆弱的时候。
此刻,就是我最脆弱的时候之一。
然后我伸手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。
粥是凉的,稠的,有一股淡淡的米香。米粒已经完全化开了,变成了一碗黏糊糊的白色糊状物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我一口一口地喝着,凉粥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,喉咙有点堵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但还是咽了下去。
一口,两口,三口。
每咽一口,胸口那块磨盘就轻了一点点。
明天给陈九回电。我放下碗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,告诉他,朕不怪他。败了就败了,总结教训,下次赢回来。
王福站起来,收拾碗筷。碗筷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还有。我说,告诉他,那三千四百个人的名字,朕要一个不少地记下来。等仗打完了,朕要给他们每一个人立碑。
王福的手顿了一下,碗差点掉了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微微颤抖,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手抖——七十五岁的人了,手抖也正常。
万岁爷……
去吧。
王福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一步一步的,沉稳而缓慢,像是一个老钟摆在摇晃。
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,听着海浪的声音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一下又一下,永不停歇。
前世我在海边长大,小时候最喜欢听海浪的声音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。但此刻,海浪声听起来不再温柔,而是沉重的、反复的、无尽的,像是大海在替那三千四百个人叹息。
三千四百个人。
朕记住了。
每一个名字,朕都会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