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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岁爷,您别急。王福看到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上前劝道。
朕不急。我说,但脚步没有停。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一面鼓在敲着倒计时。
您都走了一百圈了。
朕在锻炼身体。
王福没有拆穿我。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,像五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。他的脚步比我轻得多,几乎听不到声音,但我知道他在那里。五十三年了,他一直在那里。不管我是在紫禁城的金銮殿上,还是在夏威夷的简陋营房里,他都在那里。
这个老太监,是我在这个时代最亲近的人。
四月二十六日,转机来了。
陈九的电报只有八个字:补给到了。望京堡无恙。
我看着这八个字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那一瞬间,所有的紧张、焦虑、恐惧像退潮一样哗地一下全涌了出去,留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虚脱。我的膝盖发软,眼前一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面飞。
王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。
万岁爷!
朕没事。我扶着桌子站稳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电报站特有的味道——油墨、铜线和微微发热的机器的气味,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此刻闻着格外踏实。朕就是……太高兴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。
四月二十五日夜里,海军分舰队的三艘运输船冒着夜色,沿着海岸线北上,在望京堡以西三十里的一处海滩强行卸货。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,海面上一片漆黑,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。联盟军的骑兵发现了他们,但海军的舰炮把骑兵轰了回去。炮声在夜空中炸开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,把海滩上忙碌的水兵们的身影映成一个个跳动的剪影。三艘船卸下了八百石粮食和两万发弹药,然后趁天亮之前撤离。
八百石粮食,够望京堡撑一个月。
以海制陆。
我之前提出的那个想法,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了作用。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——前世学的那些东西,看的那些书,经历的那些事,原来都不是白费的。它们在五百年前的这个夜晚,救了三千人的命。
陈九在后续的电报中写道:此次补给危机让臣深刻认识到,补给线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隐患。陆路补给线太长、太脆弱,联盟军随时可以切断。今后臣将更多地依赖海路补给,减少对陆路的依赖。
但臣也必须指出——海路补给同样有风险。联盟军的海军虽然弱于我军,但他们正在加强海岸防御。如果联盟军在关键海域部署火炮和铁甲舰,海路补给也会受到威胁。
此战最大的敌人不是联盟军,而是距离。
此战最大的敌人不是联盟军,而是距离。
这句话,我让王福用大字写在纸上,贴在我的书桌对面。王福的毛笔字写得不算好,笔画有些歪歪扭扭的,但胜在大而醒目。那张纸贴在对面的木板墙上,边角用米糊粘住,在海风中微微颤动。
每天抬头就能看到。
提醒自己——这场仗,不是靠勇气和智慧就能赢的。
还要靠耐心。
耐心,是我这辈子最缺的东西。前世做工程的时候就是,恨不得今天画完图纸明天就开工,后天就竣工。穿越之后更是,恨不得一年统一天下,两年消灭战争,三年世界大同。
但现实不是这样的。
现实是——一百里的补给线要修十五天,一座桥要修十天,一批粮食要运二十天。现实是慢的,笨的,不讲道理的。
而我,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,必须学会和现实的慢节奏相处。
因为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。
窗外的海浪声依旧不紧不慢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像一个永远不会着急的老朋友,在提醒我:慢慢来。
可我慢不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