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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三年了。
这个老太监跟了我五十三年。从我十九岁穿越过来的那天起,他就在我身边。他看着我从一个手足无措的穿越者变成一个杀伐决断的皇帝,看着我打了一场又一场仗,看着我从黑发变成白发。他给我端过茶、递过笔、传过旨、挡过刀。他是我的太监,我的管家,我的秘书,我的……朋友。
虽然在这个时代,皇帝和太监之间不该用这个词。
但我心里知道,他就是。
好吧。我闭上眼睛,朕听你的。
真的?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。
真的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每天给朕念一遍战报。朕不看,但朕要听。
王福想了想,点了点头:行。奴婢给您念。但每天只念一遍,念完就睡觉。
成交。
就这样,我开始了在夏威夷的卧床生涯。
每天的日程变得极其简单——早上吃药,上午睡觉,中午吃饭,下午听王福念战报,傍晚在营房门口坐一会儿看日落,晚上吃药睡觉。
药很苦。每天三碗黑乎乎的汤药,闻着就让人皱眉,喝下去更是满嘴的苦涩,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。王福每次都会在药碗旁边放一小碟蜜饯,让我喝完药含一颗。蜜饯是从夏威夷本地买的,用当地的水果腌制的,甜得有些过分,但至少能压住那股苦味。
日子过得很慢。慢到我能听到时间流过的声音——滴答,滴答,滴答。那是营房里那座老式座钟的声音,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,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我:又过了一秒。又老了一秒。又离死近了一秒。
窗外的海浪声日夜不停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。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,海浪声和钟摆声混在一起,把时间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着前线的事。
陈九在打仗。六万将士在流血。联盟军在抵抗。补给线在告急。
而我,躺在床上,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疼痛更折磨人。我这辈子——两辈子——最怕的就是什么都做不了。前世在工地上,我是那种出了问题一定要亲自到现场的人,哪怕是半夜三更,哪怕是暴风雨天,我都要亲眼看到问题才能安心。穿越之后更是,每一场仗我都要亲自盯着,每一个决策我都要亲自拍板。
现在让我躺在床上,比杀了我还难受。
七十二岁。
这个年纪,连躺着都觉得累。
消息传回北京的时候,太子常洛吓坏了。
他连发了三封电报,一封比一封急切。
第一封:父皇龙体欠安,儿臣心急如焚。恳请父皇立即回京休养,前线之事交由陈帅全权处理。
第二封:儿臣已命御医院选派最好的御医赶赴夏威夷,预计一个月后到达。父皇务必保重龙体,切勿操劳。
第三封:父皇,儿臣跪求您回来。
最后一封只有这一句话。
我看着这句话,心里酸酸的。鼻子一阵发酸,眼眶热热的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七十二岁的老人了,哭不出来。不是不想哭,是眼泪都干了。
常洛是个好孩子。不像我这么偏执,不像我这么好战,但他是个好孩子。他温和、善良、有分寸,是一个比我更适合当皇帝的人。他不会像我一样发动一场又一场战争,不会像我一样把整个帝国拖入无休止的征伐。他会让百姓休养生息,会让天下太平。
也许,这才是一个皇帝该做的事。
而不是像我这样,七十二岁了还躺在太平洋中间的一座小岛上,惦记着怎么打下一片万里之外的大陆。
回电。我对王福说,告诉常洛,朕没事,死不了。朕暂时不回京,等前线稳定了再说。让他安心处理朝政,不用担心朕。
王福去发电报了。
我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,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,带着盐和阳光的味道。风拂过我的脸颊,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。远处有海鸟在叫,嘎——嘎——嘎——,声音尖锐而自由,在蓝天白云之间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。
很美。
但我看着这片天空,只觉得它很远。
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远得像前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