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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三年六月,我病倒的消息传回国内之后,反战浪潮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赵明德的电报是这样写的:陛下龙体欠安的消息传开后,京城内外议论纷纷。百姓们认为陛下是被这场跨洋战争拖垮了身体,各地出现请愿书要求撤军。江南商会联名上书,称战争导致商路断绝、物价飞涨,民生困苦。朝中主和派趁势发难,连续三天在朝会上要求停战议和。
太子殿下压力极大,但处置得当。殿下在朝会上既没有同意停战,也没有强硬压制,而是说父皇尚在前线,儿臣不敢擅自决定战和大事,待父皇龙体康复后再议。此言暂时平息了争论,但臣以为只是缓兵之计,反战浪潮不会就此消退。
我看完这封电报,苦笑了一下。
苦笑牵动了嘴角的肌肉,连带着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。我靠在枕头上,把电报纸放在胸口,纸面上的墨字倒映在我的眼睛里,一个一个的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。
反战。
这个词我太熟悉了。打欧洲的时候有反战,打俄罗斯的时候有反战,现在打美洲又有反战。每一次远征,国内都会出现反战的声音。
前世也是一样。越战的时候美国国内反战浪潮铺天盖地,年轻人烧征兵卡、上街游行、冲击五角大楼。阿富汗战争打了二十年,最后美军撤走的时候,喀布尔机场上那些扒着飞机起落架的人的照片传遍了全世界。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最终都会被自己国内的民意拖垮。
区别在于,以前的反战只是少数人的牢骚,现在的反战是大多数人的呼声。
为什么?
因为以前的仗打得快、赢得爽。壬辰倭乱四年,但大部分时间是碾压。欧洲战争十四年,但每年都有捷报传来。俄罗斯战争四年,虽然艰苦但最终大胜。
老百姓不怕打仗,怕的是打不赢的仗。
而这一次,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全是坏消息——风暴沉船、首战失利、补给告急、皇帝病倒。没有一个好消息。
老百姓不傻。他们看得出来,这场仗不好打。
我闭上眼睛,想象着北京城里的景象。茶馆里的老头们摇着蒲扇,一边喝茶一边议论:皇上都病倒了,这仗还打什么?菜市场里的大婶们一边挑菜一边抱怨:米价又涨了,都是打仗闹的。学堂里的年轻书生们慷慨激昂地写文章:穷兵黩武,劳民伤财,非明君所为。
他们说的都对。
每一个字都对。
万岁爷,要不要给太子回电?王福问。
回什么?
告诉太子怎么应对反战。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不用。常洛处理得很好。
可是反战浪潮……
反战浪潮压不住,也不需要压。我说,老百姓有权利反对战争。朕不能因为他们反对就把他们的嘴堵上。
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。前世经历过信息管控的时代,知道堵嘴的后果是什么——不是声音消失了,是声音变成了地下的暗流,等到暗流汇成洪水的那一天,什么堤坝都挡不住。
那怎么办?
打赢。我说,只要前线打赢了,反战浪潮自然就消了。老百姓不在乎过程,只在乎结果。赢了,一切都对。输了,一切都错。
这个道理,古今中外都一样。
王福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但反战浪潮的影响比我预想的更大。
赵明德在后续的电报中报告,反战情绪已经从民间蔓延到了军中。
第二批援军一万五千人在南洋集结时,出现了逃兵现象。截至目前已有三百余人逃跑,其中包括两名百户。逃兵的理由大多是不愿去美洲送死
臣已下令严惩逃兵,但臣担心这只是冰山一角。如果前线继续传来坏消息,逃兵现象可能会更加严重。
逃兵。
大明军队出现逃兵,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。
大明的军队是全世界最强的,士兵们以在军中服役为荣。从壬辰倭乱到欧洲战争,大明军队从来没有出现过大规模逃兵现象。那些年,当兵是光荣的,是体面的,是能让全家人在村子里抬起头来的。
但那是因为以前的仗打得赢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壁虎。它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微型的雕塑。我不知道它在想什么——也许什么都没想,也许在等一只飞虫经过。壁虎的世界很简单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不用操心什么反战浪潮,不用担心什么补给线。
真羡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