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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三年七月,太平洋发了疯。
那天早上,我正在营房里听王福念战报。战报的内容是关于第二批援军的——一万五千人、一百二十艘船,已经从南洋出发,正在太平洋上航行。按照计划,他们应该在八月中旬抵达新明港。
……第二批援军于六月二十日从马六甲出发,目前已通过琉球海域,进入太平洋中部。领队将领为副将赵天佑,舰队编制一百二十艘,其中战舰三十艘、运输船七十艘、补给船二十艘……
王福念到这里,电报站的人跑了进来。
脚步声又急又重,靴子砸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战鼓。我还没来得及抬头,那人已经冲到了床前,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,纸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。
陛下!紧急电报!
我接过电报,看了一眼。
只有一行字。
七月初五,太平洋中部海域遭遇超级风暴。第二批援军舰队受创极重。详情待报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详情待报四个字,比任何坏消息都可怕。因为它意味着情况糟糕到连详细报告都来不及写。前世做工程的时候,工地上出了事故,如果现场的人能详细汇报伤亡情况,说明事态还在控制之中。最怕的就是那种情况不明,正在核实的报告——那意味着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连清点伤亡的人手都抽不出来。
再发电报问!我说,问赵天佑,舰队损失多少?人员伤亡多少?
电报员飞快地敲着电报机。嘀嗒嘀嗒嘀嗒——声音急促而密集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疯狂地敲桌子。电键在他的手指下跳动,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焦急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在对着太平洋那头喊:回话!回话!
没有回复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,没有回复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,没有回复。
三个时辰过去了,还是没有回复。
电报站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电报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,和我自己的呼吸声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沉重而缓慢,像一面蒙了布的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,是电报机铜线发热散发出来的,混着汗水和焦虑的气息。
为什么没有回复?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尖锐而嘶哑。
陛下,可能是风暴影响了电报信号。电报员的声音在发抖,太平洋上的电报中继站是设在船上的,如果中继船被风暴损坏……
他没有说下去。
如果中继船被风暴损坏,就意味着舰队和外界的联络彻底中断。
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什么都做不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。
没有电报。没有消息。什么都没有。
太平洋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把一百二十艘船和一万五千人吞了进去,然后沉默了。
我坐在电报站里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王福劝我回去休息,我不听。御医说我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,我不听。
我就坐在那里,盯着电报机,等。
电报机安安静静的,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嗡声,像是在嘲笑我的焦虑。那台机器是铜和铁做的,冰冷的,没有感情的。它不知道在太平洋的某个地方,有一万五千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和风暴搏斗。它只是一台机器。
第一天,我还能坐着。背靠着椅子,眼睛盯着电报机的接收端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,笃笃笃笃,像在数秒。
第二天,我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从门口走到窗户,从窗户走到电报机,从电报机走到门口,来来回回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。靴子在地板上磨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。
第三天,我已经走不动了,只能靠在椅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,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声音。每一阵风声、每一声鸟叫、每一下门板的吱呀,都让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王福一直陪着我。他也不说话,就坐在旁边,偶尔给我倒杯水,偶尔给我披件衣服。他的脸色也不好看,嘴唇发白,眼窝深陷,但他一声不吭,就那么守着。
第三天的傍晚,电报机忽然响了。
嘀嗒——嘀嗒嘀——嘀嗒嘀嗒——
那声音在寂静的电报站里炸开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。我猛地坐直了身子,腰椎发出一声抗议的咔嚓声,但我顾不上了。
电报员飞快地记录,然后把纸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看了第一行,手就开始抖。
看完最后一行,纸从我手里滑落,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。
王福捡起来,看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
电报是赵天佑发来的。他还活着。但他带来的消息,比他死了还让人难以承受。
七月初五至初七,舰队在太平洋中部海域遭遇超级风暴。风暴持续三天三夜,风力之大、浪高之巨,为臣平生仅见。
风暴中,舰队遭受毁灭性打击。一百二十艘船中,沉没四十三艘,严重受损三十一艘,轻微受损二十二艘,完好无损者仅二十四艘。
沉没的四十三艘船中,包括战舰八艘、运输船二十八艘、补给船七艘。
人员伤亡:溺亡及失踪约六千人。
六千人。
臣在风暴中亲眼看到一艘运输船被巨浪掀翻。船上有三百人。巨浪打来的时候,船身先是向左倾斜了四十五度,然后被第二个浪头直接拍翻了。船底朝天,在水面上漂了不到一刻钟就沉了下去。三百人,没有一个活下来。
臣站在旗舰的甲板上,看着这一切发生,什么都做不了。风声太大了,大到听不到人的喊叫声。浪太高了,高到看不到其他船的桅杆。天是黑的,海是黑的,风是黑的,什么都是黑的。
臣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东西不是人力能控制的。
我看着这封电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