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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千人。
四十三艘船。
三天三夜。
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台失控的机器。每转一圈,就在我的心上碾过一道。
六千人是什么概念?
六千人,是一个县城的人口。
六千人,是壬辰倭乱四年的总阵亡人数。
六千人,是欧洲战争十四年中最惨烈的一场战役的伤亡数。
而现在,六千人在三天之内葬身太平洋。
不是被敌人杀死的。是被大海杀死的。
被风杀死的。被浪杀死的。被老天爷杀死的。
前世我见过台风过后的海岸线——断裂的电线杆、掀翻的屋顶、连根拔起的大树、泡在泥水里的汽车。那已经够触目惊心了。但那只是陆地上的台风。海上的风暴,比陆地上的恐怖一百倍。在陆地上你至少还有地方躲,在海上你无处可逃。你脚下的船就是你的全部世界,而这个世界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掀翻。
我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身体冷——夏威夷的七月很热,屋子里闷得像蒸笼。是心冷。从心脏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,扩散到四肢百骸,扩散到每一根手指和脚趾。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,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意,像有人往我的血管里注入了冰水。
万岁爷……王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没有回答。
我站起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电报站。
外面是夏威夷的黄昏。天边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,海面被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有人在海里倒了一盆血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盐和潮湿的味道。风里还有一丝腥气,是海藻和贝壳腐烂的气味,平时闻不太到,但今天格外刺鼻。也许是因为我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放大了——悲痛会让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,每一丝气味、每一缕声音、每一点触感都被无限放大,像是世界在用所有的细节提醒你:你还活着,而他们已经死了。
我站在海边,看着太平洋。
这片大海,在夕阳下看起来很平静。波光粼粼的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但我知道,在这面镜子
他们在黑暗中,在寂静中,在永恒的冰冷中。
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没有人来祭奠。
只有海水。
无边无际的海水。
朕对不起你们。我对着大海说。
声音很小,被海风吹散了。
没有人听到。
只有海浪回答我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,四周是滔天的巨浪。风声像鬼哭,浪声像雷鸣,船身在巨浪中像一片树叶一样摇晃。甲板在脚下剧烈地倾斜,我抓着栏杆,指节发白,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咸涩的水灌进嘴里、鼻子里,呛得我几乎窒息。
我看到了那些人。
六千个人。
他们在水里挣扎,在浪里翻滚,伸出手想抓住什么。有的人在喊叫,但声音被风浪吞没了。有的人已经不喊了,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天空,看着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天空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茫然的平静,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。
然后浪来了。
一个巨大的浪头,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。
所有的人都消失了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从梦中惊醒,浑身是汗。被子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湿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笼子里乱撞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房间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平静而规律。
王福睡在旁边的椅子上,打着轻微的鼾。他的身体蜷缩在那把不太宽的藤椅里,头歪向一边,嘴巴微微张着,鼾声细细的,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。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银亮银亮的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泪水从眼角滑过太阳穴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我没有去擦。七十二岁了,哭一次不容易,就让它流吧。
六千人。
朕记住了。
朕会记一辈子。
不管这辈子还剩多久。